陈根生犹豫了一下。独家代理意味着他要放弃苏敏、老梁、许文昊这些现有的渠道,把所有鸡蛋放在罗忠民这一个篮子里。好处是价格高、省心,坏处是一旦罗忠民那边出问题,他的渠道就全断了。
“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不着急。”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了很久。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来回摩挲。
闻了闻,脑子“咔嗒”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
不能签独家代理。不是不信任罗忠民,是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渠道要分散,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在河南用几百万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他给罗忠民回了电话:“忠民,非常感谢你的认可和优厚的合作条件,我真心感激。但是独家代理,我实在没办法答应你。”
电话那头的罗忠民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哦?你说说看原因。”
“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看好我们的合作。”陈根生,真诚解释,“做生意、做产业,我相信稳中求进。我果园的产量,可以优先全部满足你长沙市场的需求,要多少,我全力供给,优先供货、保证品质、保证数量。”
“但我必须保留其他渠道的合作。对我而言,多条渠道多条退路,不把所有风险集中在一处,既是保护自己的小果园,也是为了未来能长期稳定地给你供货,不因为单一渠道波动断了货源。还请理解。”
罗忠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陈老板,你这个人,实在。换做别的农户,看到涨价包销,早就毫不犹豫答应了,没人会拒绝送上门的高利润。”
“你能守住本心、懂得规避风险、长远布局,单凭这一点,你这个人就值得长期深交合作。独家代理我不强求你,就按你说的来!你的果子优先供给我,价格依旧上浮百分之十,长期合作!”
“成交。”
挂断电话,他将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微凉的木质触感,总能让他浮躁的心瞬间沉静。
刚刚那一瞬间的抉择,看似简单,实则是他浴火重生后的成长蜕变。
从前的他,急功近利、贪图捷径,总想着一夜暴富、一步登天,最后满盘皆输。
现在的他,历经风雨、看透利弊,懂得脚踏实地、懂得居安思危。
做生意如此,种地如此,人生亦是如此。不贪一时之利,不赌一时运气,步步稳妥、步步沉淀,方能行稳致远。
林晚晴最近来得勤了。
以前一个月来一两次,最近她几乎每周都会抽空过来,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一周两次。
每一次前来,她都有着无可挑剔的正经理由:送来最新的果树种植研究资料、跟进榴莲蜜品种改良调研、采集果实生长数据、取样送检土壤肥力、记录气候对挂果的影响……每一个理由都专业正当,陈根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果园里的阿钟和阿武,两个人心思活络,早就看出了端倪,私下里常常偷偷议论。
这天午后,两人趁着浇水的空档,蹲在地头树荫下闲聊。
阿钟扒拉着手里的水管,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陈根生核对数据的林晚晴,压低声音,一脸的坏笑:“我看啊,林博士哪里是来调研、送资料的,她分明是借着工作的由头,专门来看根生哥的!”
阿武性格沉稳内敛一些,连忙低声劝阻:“你别瞎说八道!林博士是专家、科研人员,人家是正经来做农业调研、助力果园发展的,格局大得很,别胡乱揣测开玩笑。”
“专家怎么了?专家也是普通人啊!”阿钟不以为然,挤眉弄眼笑道,“专家就不能交朋友、不能心里惦记人了?你看着吧,她每次来,待的时间比工作时间久多了,干活比我们还认真,哪有这么认真的调研!”
陈根生听见了,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悸动,却依旧面色平静,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晚晴学识渊博、气质出众、前途光明,是站在高处的科研精英。而自己,只是一个负债前行、从头种地的普通农户,满身狼狈、一身包袱。
两人之间的差距,云泥之别。
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只能刻意保持分寸,守住彼此的边界与纯粹。
有一天下午,林晚晴在地里帮他给榴莲蜜授粉。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疼,她蹲在地里,一朵花一朵花地授粉,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根生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说话。
忽然,林晚晴开口了:“根生,我学了几句海南话,你要不要听?”
“你学海南话干什么?”
“跟本地人交流啊。做农业研究,不能光在实验室里待着,要跟种植户打交道。会说本地话,人家更愿意跟你交流。”
“本地老一辈种植户,有的不会说普通话,沟通起来有隔阂。我学会海南话,就能和他们无障碍交流,听得懂他们的种植经验、种地难题,他们也愿意真心实意跟我唠实话、讲真话,调研数据和真实情况才不会脱节。”
她的初衷纯粹,只为更好地扎根乡土、做好科研、服务农户。
说完,林晚晴抬起头,看向陈根生,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与小小的雀跃,鼓起勇气,认真开口,说出几句海南话:
“瓦爱海南,瓦爱种地!(我爱海南,我爱种地)”
“做农踏实,赚钱安心!(种地踏实,赚钱安稳)”
“果子靓,日子甜!(果实饱满,生活甜蜜)”
因为她长期说普通话、说学术用语,咬字习惯规整,说出的海南话腔调软软的,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听起来生硬又别扭,可爱又滑稽,完全没有本地人说话的地道利落。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上,一本正经说着不标准的方言,模样格外纯粹可爱。
陈根生看着她认真较劲的模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林晚晴停下动作,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