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殿的门被凤翎叩开时,朱雀正坐在案前发呆。
方才从九凤殿回来,她连外衣都没换,就那么枯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姐那句“二妹是在说你自己”。凤翎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
“二公主,”凤翎屈膝行了一礼,双手捧着一只锦囊呈上来,“长公主命奴婢将此物交给您,请您代为转交。”
朱雀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锦囊上。锦囊以赤金丝线绣着凤纹,做工精细,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硬物的轮廓,心中微微一沉。
她打开锦囊的系绳,暗金色的幽光漏了出来——那是一枚龙鳞。色泽沉厚,边缘温润,分明是被人摩挲过千百次的旧物。
朱雀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迅速将系绳重新抽紧。她认得这枚龙鳞——烛龙身上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独特的纹路,眼前这枚,她曾在九凤的妆奁最深处见过。
“大姐还说了什么?”
“长公主说,请您务必亲手交到。”
朱雀攥紧了锦囊,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离朱正在庭院里,见她神色凝重地走出来,直起身问:“公主,要出门?”
“去龙渊宫。”朱雀说。
离朱愣了一下:“丹穴山到东海,路途可不近。”
“那就飞过去。”朱雀将锦囊收入怀中,抬手理了理袖口,“你随我同去。”
离朱不再多问。两人出了梧桐宫,展翅而起,一赤一金两道光芒掠过丹穴山的峰顶,一路向东方飞去。凤族的羽翼天生适合长途飞行,离朱是太阳神鸟,更是惯于翱翔九天,两人并翅而行,穿云破雾,大半日便到了东海之滨。
海面茫茫,无边无际。朱雀收了羽翼落在岸边,离朱紧随其后。朱雀看着翻涌的海浪,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离朱也跟了下去。
海水冰凉,越往深处潜,光线越暗。朱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赤色光芒,将水流隔开。离朱紧随她身后,两人一路下潜,渐渐看到前方幽深的海底深处,一片巍峨的宫阙轮廓浮现出来——龙渊宫到了。
宫门之前,黑甲龙卫持戟而立。见有人靠近,龙卫横戟拦住,沉声喝道:“龙渊重地,来者何人?”
朱雀站定,报上名号:“凤族朱雀,求见大殿下。”
龙卫认得她,收了长戟,入内通报。不多时,一名侍者匆匆出来,躬身引路:“二公主请随我来。”
离朱留在宫门外等候。朱雀跟着侍者穿过重重回廊,龙渊宫的海水被无形屏障隔在殿宇之外,走在廊下如同在陆地一般干燥。廊柱上盘着龙纹,壁上嵌着夜明珠,幽蓝的光映得四下宛如深空。
到了正殿门口,侍者推开门,退到一旁。
烛龙立在殿中,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的一幅字。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雀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意:“二公主怎么来了?”
朱雀站定,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双手递过去:“替大姐送一样东西。”
烛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伸手接,目光落在锦囊上,像是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夜明珠的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烛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锦囊,打开系绳,倒出那枚龙鳞。
暗金色的龙鳞躺在他的掌心里,光泽温润如初。
烛龙低头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过鳞片边缘的纹路。那是从他身上脱落的鳞片,他自然认得——那是当年他亲手交给九凤的,如今,又被还了回来。
“她定了亲。”朱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无法更改的事。
烛龙握着龙鳞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是鶠凤?”
朱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龙低下头去,不再问了。他心里早就听说了这个名字,只是此刻从朱雀嘴里得到确认,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良久,他从腰间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凤羽。那凤羽色泽赤金,每一根绒毛都在殿内幽蓝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的东西,”烛龙说,“你替我带回去。”
朱雀看着他手中的凤羽,没有接:“大姐让我送龙鳞来,就是不想再留你的东西了。你把凤羽还回去,她只会再送回来。你们这样送来送去,又是何苦?”
烛龙的手停在半空。
朱雀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她知道你的心意,你也知道她的处境。龙鳞还了,凤羽留着——就当是个念想吧。”
烛龙攥着凤羽的手渐渐收紧。良久,他转过身,将那枚龙鳞放在了案上,又将凤羽重新系回腰间。他背对着朱雀,声音听不出波澜:“回去告诉长公主,东西我收了。让她……好好过日子。”
朱雀站在原地,看着烛龙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应了一声“好”,便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龙渊宫,离朱迎上来。两人一同上浮,穿过幽蓝的海水,破开海面,重见天日。
海风吹来,朱雀落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苍茫的东海。暮色四合,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是一声声无言的叹息。她忽然觉得,那枚龙鳞送出去,断掉的不只是大姐和烛龙之间的牵连,还有她自己心里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
离朱轻声问:“公主,回宫吗?”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吧。”
两人再次展翅而起,穿过暮色,向西南方向飞去。丹穴山在南方,从东海过去,先向西再折南,一路迎着晚霞。朱雀望着前方渐近的山影,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龙鳞微凉的触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姐把路断了,那她自己呢?她手里的东西,又该还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