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条缝,并未全开,也没人进来。
“你就是慕晚歌?”声音不高,是个年轻姑娘,语气里没敬意,也没敌意,像在确认一件日常小事。
我看过去。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裙的丫头,头发随便挽了个鬏,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亮,直勾勾盯着我,不像怕我,倒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我没应。
她自己走进来半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利索得不像杂役峰的人。站定后,低头嘀咕了一句:“又是这种桥段?女主闭关,炉鼎逆袭,配角集体洗脑效忠……这剧本写得也太烂了吧?”
我手里的笔停了下。
她没看我,还在念叨:“前头那个拿龟甲的,跪地求生,说得跟真的一样。可谁不知道,作者最爱用‘求饶—收服’这套?下一秒就得安排她为我挡刀,死前喊一句‘大人,我终于有用了一回’——烦不烦啊。”
她说完,抬眼看向我:“你也一样吧?待会儿是不是要问我叫什么名字,然后说‘你有潜力,跟我混’?再给我画个大饼,让我去当炮灰?”
我没动,只问:“你是谁?”
“叶小凡。”她撇嘴,“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那种。原著里死在第三章,被流弹打死,连尸体都没人收。背景板都算不上,顶多是块砖,还是碎的。”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但现在我不干了。我不想再当那种‘默默无闻却很重要’的角色。重要个鬼,死了连句遗言都没有。”
我听着,心里有点活络。
这不是怨恨,也不是求生,是吐槽。纯粹的、带刺的、见谁都想戳两句的吐槽。
我忽然笑了下:“你觉得这世界哪里最可笑?”
她一愣,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哪里?”她反问,“你说呢?男主开挂毫无逻辑,女主平地摔三次还能活得好好的,反派一个个蠢得像猪,偏偏还要深情款款地说‘我本可以杀你一百次’——谁信啊?”
她越说越快:“还有我自己!死得莫名其妙,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就因为主角要进秘境,需要清场?那我能不能不当那个清场工具人?我也有爹妈,我也想活着啊!”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点:“可没人听我说话。以前我觉得是我声音太小,后来才发现——根本没人想听。”
我点点头,从床板夹层抽出一张空白黄纸,扔到桌上。
“你说得对。”我说,“而且你可以一直说。”
她眯眼看着我:“你不怕我说错话?不怕我骂你?”
“骂我?”我挑眉,“你要是能骂出花来,我请你吃饭。”
她怔住。
“我不需要听话的。”我靠回墙边,两条腿伸直,“我需要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那些我看不惯的事,我不想亲自开口;那些蠢货做的事,我不想亲手去拆。但你可以。”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设局。
“你帮我骂蠢货。”我说,“我让你有名字。”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人听见。”我指着桌上那张纸,“你想说什么,就写下来。不想写,就直接骂。骂天骂地,骂宗门规矩,骂哪个执事收黑钱,骂哪个弟子装模作样——我都听着。”
她慢慢走近桌边,手指碰了碰那张纸。
“你能保证我不再被写死?”她问。
我摇头:“不能。”
她眼神暗了下去。
“但我能保证——”我坐直了些,“只要你还能说话,就没人敢当你不存在。”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工具人。”我说,“你是嘴替。专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把憋着的话骂出来。”
她嘴角抽了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敢信。
“那你不怕我说你坏话?”她问。
“怕,但我不怕你说真话。”
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我第一个骂的,就是那个写我们死得莫名其妙的烂作者!”
我笑了:“行,记你一功。”
她笑得更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破碗碴子,举起来像举剑似的:“以后你说东,我就骂西;你说沉默是金,我就嚷嚷‘金子能买命吗’!”
我点头:“挺好。坛子空着,以后你的纸条放那儿就行。别敲门,别说话,放下就走。”
她看了看门口那个空坛子,又看看我,忽然问:“你真的不怕我惹事?”
“惹事?”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事本来就在。我只是找个会骂的人,提前把它捅出来。”
她站着没动,手指捏着那片破瓷,边缘有点锋利,划得她掌心发红。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我一直以为,觉醒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变强,为了改命。”
我看着她。
“但现在我觉得——”她抬起头,眼里有光,“觉醒就是为了能痛痛快快骂一句‘这不合理’。”
我嗯了声:“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就写篇《论合欢宗十大荒唐事》,第一件——炉鼎参加大比,靠的不是实力,是运气!”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了包袱。
我坐在原地,没动。
阳光照到床沿边上。坛子口沿还空着,但我知道,很快就不会了。
我伸手把那张空白黄纸往里推了推,顺手摸了摸袖口。系统面板安静得很,没提示,没奖励,也没差评警告。
正常。这种事,不靠忽悠,不靠反转,也不靠什么跨频道误解。就是一个人突然想说话,另一个人愿意听。
我低头看手里的秃笔,笔尖早磨秃了,写不出字,只能划纸。
但没关系。
有人能骂,比有人能写更重要。
外头传来扫帚声,是杂役院的老仆在清落叶。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门槛,落在我脚边。
我没去管。
过了会儿,坛子里多了张纸。
我没起身,只听着那声轻响——纸页入坛,四角压平,没惊动一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