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只剩下十四个人了。孟夕犹豫的第三天,林渡接到周远航从通州发来的消息,说他今天约见的那个作者,到的时候人已经搬走了。房东说他三天前退的租,搬走时只带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箱书,留了一句话:"有人接我去一个能继续写的地方。"
沈知音站在三楼北墙前,她重新调取了那名作者的签约信息和网络记录。设备指纹最后一次联网的时间是四天前,当天晚上访问了公有文库并完成了注册,此后那片网络的信号从爱文者平台的系统里彻底消失了。
"他选了他们。"林渡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名字被沈知音用黑笔画了一条贯穿的横线。十七个人,笔直的线穿过一个,像关掉一盏灯。
沈知音搁下笔。"我们还有十四个窗口期。顾墨渊那边也在逐一接触,谁的窗口先关上,那个人就流向谁。和概率没有关系,是速度的问题。"
林渡低头看名单。今天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叫许声。标注信息比其他人多一些:替换进度11%,手写稿件量少,但签约的六本书里有一本的评论区出现了两篇较长的读者留言——一篇讲主角的选择让那个读者想起自己离职时的犹豫,另一篇说书里的某一段话让她"看了五遍"。评论区是检测字灵的另一双眼睛。如果有读者愿意反复读某一个段落,说明那本书里已经有一个句子在真正地活着了。
他出发前翻了许声那本书,叫《等雾散》。开篇第一句被改过:"雾是慢慢淡下去的,不像灯那样啪地就亮了。"这一句没有出现在AI生成的原版记录里。林渡把这一句的位置记住,把书放进外套内袋,出了门。
许声住在南城一栋公寓楼的顶层。林渡敲开门的时候,门内探出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二岁,像是刚毕业或者还在读。房间整洁得不像一个熬夜写作的人住的地方,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只水杯和一部手机。没有手写本。纸本只有一本摊开的大学教材,压在对面的书架底层。
"你是爱文者的人?"许声的声音很平,既没有池远那种警惕,也没有孟夕那种游移。他像是在等一个人来,但不管来的是谁都无所谓。
林渡进门坐下,没有铺垫太多,直接把《等雾散》翻到开篇第一句。"这句是你写的,还是AI的?"
许声看了一眼。"我写的。第三遍写出来的版本。"
"为什么不是第一遍或者第二遍?"
许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林渡看。上面是一个文档,分三栏:左栏是AI生成的初稿,中栏是他第一次替换的版本,右栏是第二次替换的版本。第三栏还存着三个备选句子,其中一个被划掉了,旁边用红色字体写了一个"太酸"。
"我写一句换一句,速度很慢。因为每次改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别人看到的是这一句,他会觉得这个人写得好还是不好?"
林渡低头看那三个备选句。被划掉的那个确实有些用力过猛,但剩下两个各有各的好:一个偏直白,一个偏含蓄。许声在两个之间反复调换了十几次,最后选了第三个版本——就是书里那个"雾是慢慢淡下去的"。
"你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林渡说。
许声没有否认。"我在大学读的不是写作专业,我学的是计算机。我身边所有人都在做'有确定答案'的事情——写代码、做测试、跑数据。我写小说这件事在我认识的人眼里像在拼一个不会响的拼图,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它有什么用。AI帮我开了头,至少我可以说'我在做点东西'。每次替换一句的时候,我都想——这一句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我不是在浪费时间。"
林渡听他说完之后,把那本《等雾散》翻到了后面。他翻到有一页,页面的右下角有两条读者留言的截图。第一条写着:"雾散的那段我看了五遍。我知道雾会散,但需要有人告诉我慢慢来的那种散法。"第二条写着:"等雾散,也在等你。"
他把那一页朝向许声。"你看到这两条留言的时候,什么感觉?"
许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林渡看见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被突然问到"最近好吗"之后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的人。
"有人读懂了,"许声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我写的那个'慢慢淡下去',有人真的知道我在写什么。"
林渡没有继续开口。他把书放在桌上,安静地坐了几分钟。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和窗外远处南城街道的车流声。许声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两行读者留言上,手指从蜷缩慢慢松开了。
"你写的每一个你觉得'可能有人会觉得没用'的句子,"林渡最后说,"都会有人反复看五遍。那些人不会当场告诉你,但他们会把那一页记住了。字灵也是被记住的过程本身。"
许声伸手翻开《等雾散》,翻到了他改过的那一页。林渡靠过去看——"雾是慢慢淡下去的"那行字的底下,纸张的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近于透明的光。那层光几乎没有颜色,像玻璃上呵气之后的短暂雾痕,但它确实是存在的,均匀地附着在那一行字的背面,像是那句话终于被谁说出口之后剩下的、沉默的余温。
"它很薄,"林渡说,"但它在了。它会慢慢厚起来。"
许声看了那层薄光很久,然后他把电脑上三栏对比的文档关了,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林渡瞥见光标在新的文档第一行闪了一下,停在那里,像是刚刚坐下的一个人,还没有开口,但已经准备好待很久。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南城傍晚的天正从灰蓝过渡成一种柔和的藕色。林渡站在楼下台阶上,手伸进口袋碰到《雪原邮差》的封面,浅金色的暖意隔着布料像一块捂热的石头。他想起池远说"路很长。但雪认识我了",想起孟夕那本《蓝鸟不归》里"风是蓝的",又想起许声那句"雾是慢慢淡下去的"。
它们都在慢慢地变厚、变暖、变得能被看见。速度很慢,但方向明确。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沈知音发消息说"许声稳了,字灵很薄但在",却发现沈知音已经在两分钟前发来了一个消息。他点开。
沈知音的声音是一段语音。林渡按开,听见她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
"顾墨渊刚才在公有文库上线了一个新板块,叫'作者共生计划'。他说欢迎所有'正在用AI和手写交替创作的作者'入驻,入驻条件是把你的手写稿上传到公有文库服务器,系统会用加密算法保护原始创作记录,同时开放给社群成员自由续写和改编。他称这叫'从个人版权过渡到社群创作的第一步'。"
林渡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秋风里。语音播完了,但沈知音紧跟着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他在抽底。那些替换进度还不高、正在犹豫的作者,会成为他的首批入驻者。名单上的人,我们要加速。明天开始,我和你分头跑。"
林渡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风把路边一棵银杏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黄色的叶子在灰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安静的亮色。
他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等雾散》的书页里,然后朝地铁站走去。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持续震着——沈知音的日程安排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明天的第一站地址已经显示在屏幕顶端。
南城的暮色铺展开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他走快了一些。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