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应声行动,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耐心劝道:“续缘,人在心绪烦乱时,最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我人族向来惜物惜福,这般无端丢弃吃食实在可惜。先暂且收存起来,日后再慢慢思量如何处置,如何?”
君续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我听父亲的。”
没过片刻,童道子与大黄快步折返,笑着禀道:“义父,东西都已经安置妥当了。方才我们忍不住尝了块红薯干,滋味甜得很。”
君续缘闻言神色微动,轻声说道:“涂岭灵脉断绝百万年,土地贫瘠,粮食向来紧缺。红薯易栽种、产量又高,长久以来便是族中主食,久而久之,当地也便琢磨出了各式各样的吃法。”
话音落下,他默然垂眸。
君逸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环视众人,岔开话题:“续缘,无悔、阿应,你们几个就在院中坐着歇会儿。我和你们母亲去后厨忙活,今日便做一桌丰盛菜肴,好好吃顿团圆大餐。”
“好耶!”
童道子立刻欢呼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哥你还不知道呢,义父和义母的厨艺堪称鸿蒙一绝,就算是世间顶尖大厨,也远远比不上!”
君续缘眉眼间稍稍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是吗?那我倒要好好尝尝父亲与母亲的手艺。”
风倾雪莞尔一笑,转身之际轻声叮嘱:“你们且在院中安心坐着,等饭菜备好,可别忘了过来帮忙端菜。”
半个时辰后,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食物的香气,在峰顶上漾开。
君逸尘守在石灶旁,手里攥着锅铲,盯着灶上的蒸笼,眉头微微蹙着,还不忘转头叮嘱:“雪儿,那鱼别煮过了火候。”
风倾雪正站在一旁,挽着衣袖打理着刚出锅的菜,闻言浅浅一笑:“放心,分寸我晓得。”她伸手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裹挟着麦香涌出来,雪白的包子暄腾腾地卧在屉布上,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母亲,我来帮忙吧。”
君续缘从石凳上站起身,正要上前。
“不用。”风倾雪抬眼,眼底漾着柔和的笑意,“你坐着就好。”
话音未落,就见两道身影冲了过来。
“我来端包子!”
童道子撸着袖子,手里已经拎上了装包子的竹篮,大黄摇着尾巴,嘴里叼着个陶盆,颠颠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落了后。
不多时,石桌上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丰盛饭菜,勾得人食欲大振。
君逸尘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抬手往君续缘和风倾雪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看向童道子和大黄,“愣着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不用拘谨,吃啊!”
这话刚落,童道子眼睛一亮,当即就扑向了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烧鸡,伸手就要去扯鸡腿。
大黄哪里肯让,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脑袋直接撞开童道子的手,揪着鸡腿就往后拽。
二人瞬间拉扯起来,童道子急得嚷嚷:“大黄你撒手!鸡腿是我的!”
大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揪着鸡翅膀死不松口,摆明了就是要抢。
二人闹作一团,油星子溅了满桌,倒把峰顶上的沉寂,彻底打破了。
“续缘,多吃点。”
风倾雪拿起筷子,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君续缘碗里,眼底满是疼惜,“这肉炖了两个时辰,入口即化,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多谢母亲。”
君续缘话音刚落,一旁的君逸尘就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子。
这位曾俯瞰鸿蒙、杀伐果决的人皇,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筷子伸出去,犹豫了半天,先夹了块清蒸鱼,又夹了个暄软的包子,一股脑往君续缘碗里堆,生怕慢了半分。
“续缘,你尝尝这个鱼,鲜嫩得很。”
“还有这包子,为父……为父也不知你口味,不知道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便甜口的豆沙、咸口的肉丁都做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又补充道:“孤独峰的食材有限,你回来得仓促,没什么像样的准备,你别见怪。”
他实在不知道这孩子爱吃什么,千百年的时光空白,让他连“父亲”这个身份,都显得生疏又笨拙。
君续缘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菜,连一点空隙都不剩了,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父亲,您和母亲再给我夹菜,我的碗都要放不下了。”
他说着,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君逸尘和风倾雪各夹了一筷子菜,“你们也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君逸尘愣了愣,看着碗里的菜,眼底的局促慢慢化开,变成了一抹柔软的笑意,连忙点头,“好……都吃,都吃。”
风倾雪看着父子俩这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人一个,不许抢!”
童道子指烧鸡上的两个鸡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大黄。
大黄点了点头,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搭在了烧鸡上,就等童道子动手撕下来。
两人刚达成共识,童道子的手都伸到半空中了,君逸尘直接夹走了其中一只鸡腿。
“续缘,再尝尝这个,刚烤好的,香得很。”
说着,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君续缘的碗里,和碗里的红烧肉、清蒸鱼挤在了一起。
童道子的嘴张了张,刚要嚷嚷出声,风倾雪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随即她拿起银筷,将盘子里剩下的那只鸡腿利落撕开,一半递到童道子手里,另一半则放进大黄面前的大盆里。
童道子捏着温热的鸡腿肉,瞬间就懂了。
这是人家父子好不容易团聚,君逸尘那副笨拙又紧张的样子,哪里是在夹菜,分明是想把千百年亏欠的疼爱,都一股脑地塞给君续缘。自己这点口腹之欲,哪里值得去搅扰这份难得的温情。
他悻悻地瘪了瘪嘴,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转而又从烧鸡上拆了两个油亮亮的鸡翅膀。
他将其中一个递到风倾雪面前,剩下的那个,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则扔给了眼巴巴瞅着的大黄。
大黄一把接住,三两口就咽了下去,也没了继续争抢的意思都没了。
而君续缘,在那只鸡腿落在碗里的瞬间,目光骤然凝住了。
那油光锃亮的皮,那冒着热气的肉香,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刻意筑起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