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瞬间倒回涂岭。
也是这样一只鸡腿。
那时的涂岭,正被仙族、魔族、人族三道禁令死死锁着,万族制裁之下,食物存粮早已捉襟见肘。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涂岭的雪下了三尺厚,连野菜都挖不着。族里的老狐狸饿得直打晃,小狐狸崽们缩在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
涂媚儿红着眼眶,把族人们都召集到了早已破败的涂岭宫殿里报团取暖。
那曾是她坐镇一方的地方,如今殿顶漏着雪,梁柱上的雕纹都裂了口子,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疼。
她咬着牙,把殿里能烧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落满灰尘的玉案,雕龙画凤的木椅,都被她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可族人们肚子里空空如也,脸上的倦意和饥色半点没消。老狐狸们捂着肚子低低咳嗽,小狐狸崽们饿得直哭。
火能暖身,却填不饱肚子。
涂媚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揪成了一团。
她抬手解下身上的狐火裘,小心翼翼地将狐火裘裹在君续缘身上,拢了拢领口,又叮嘱族人们:“看好少主,别让他冻着。”
交代完,她咬了咬牙,揣起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就出了门。
她没敢动用半分灵力——不能破碎虚空赶路,不敢御风而行,更不敢用灵力抵御刺骨的严寒,生怕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妖力波动,被外头巡逻的仙魔探子捕捉到,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涂岭的族人都会跟着遭殃。
她就凭着一身单薄的衣裳,迎着漫天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膝的雪林里,朝着百里外的地界摸去。
也不知在雪地里熬了多久,等她拎着两只野鸡回来时,浑身都裹着冰碴子,头发眉毛凝着白霜,嘴唇冻得乌紫,连路都走不稳了,是靠着柴刀拄着地,才一步步挪回涂岭的。
她顾不上歇口气,捡了些枯枝生起火,把两只野鸡架在火上慢慢烤。
野鸡烤得焦脆时,涂媚儿才把火熄了。她没给自己留一口,先把鸡肉撕成小块,分给了咳得直喘的老狐狸,又把鸡翅膀和鸡杂,都塞给了饿得直哭的小狐狸崽。
族人们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攥柴刀攥得发白的手,心里都发酸。
特意匀下来一个鸡腿,涂媚儿看着那只油亮亮的鸡腿,喉结动了动。
她修为早已不低,本就不需要靠五谷杂粮维持生计,可这烤鸡的香气,还是勾得她胃里一阵空落落的——毕竟,狐族嗜鸡的天性,刻在骨子里。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那温热的鸡腿,转头递给了自己....
“安儿,快吃。”她笑着,把鸡腿递到他手里,指尖冻得通红,“你多吃点,长得壮壮的,长大了才能护着涂岭。”
他那时年纪小,饿得狠了,接过来就啃,吃得满嘴是油。
他没看见,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吃,眼底的笑意,比那炉火还要暖。她自己只是悄悄把手指,往嘴里塞了塞,沾了点指间的油水。
“续缘?”
君逸尘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君续缘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颤,那只鸡腿在碗里,竟像是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对上君逸尘关切的目光,还有风倾雪欲言又止的温柔。童道子和大黄还在抢食,啃得不亦乐乎,偌大的峰顶,明明热闹得很,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是他的仇人。
是她引万族叛军围杀君逸尘,是她间接害死了清念璃,是她让狐族沦落至此,也是她,骗了他一千多年。
可……
可那只鸡腿的温度,却真实得烫人。
在涂岭最苦的那些年,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
野菜,她挑最嫩的;兽皮,她给最暖的;哪怕只有一口吃的,她也会先塞到他手里。
她会在他修炼遇挫时,守着他三天三夜不合眼;会在他被族里的小狐狸说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时,红着眼眶替他撑腰;会在他说想找道侣时,慌得手足无措,用那些笨拙的理由,把他留在身边。
君续缘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翻涌。
他拿起那只鸡腿,却没吃,只是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
“怎么不吃?”风倾雪轻声问,“不合口味吗?”
“不是。”君续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突然想起点事。”
他垂下眼,指尖攥着那只鸡腿,骨节微微泛白。
我该恨她的。
是她,引万族叛军围杀父亲。
是她,间接害死了母亲,让父亲痛失挚爱孤独了百万年。
是她,骗了自己一千多年,让他认贼作母,背负着涂岭的枷锁长大。
这些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
可他又真的该恨她吗?
恨那个在涂岭雪夜,脱下狐火裘裹在他身上,自己揣着柴刀闯雪林的女人?恨那个把唯一的鸡腿递给他,自己却悄悄舔舐指间油水的女人?恨那个在他被族里小狐狸嘲笑时,红着眼眶替他撑腰,说“谁敢欺负我的安儿”的女人?
夜色渐浓,孤独峰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窗棂。
君续缘悄无声息地掠上房梁,双腿垂下来,晃悠着。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云海,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涂媚儿。
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还会想起起那个被她叫做“安儿”的孩子吗?
思绪正飘得远,一声轻唤突然在耳边响起。
“续缘!”
君续缘猛地回神,转头就看见君逸尘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他。他愣了愣,翻身跃下房梁,落在父亲面前:“父亲。”
君逸尘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君续缘沉默着走过去,在君逸尘身旁的台阶上坐下,君逸尘没急着开口,只是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夜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心里装着事,就别一个人扛着。若是愿意,不妨和为父说说。”
君续缘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父亲,我该恨她吗?”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又补充道:“她可恨,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可是……为什么我又觉得她很可怜?”
君逸尘闻言,转头看他,眼底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了然。
他抬手拍了拍君续缘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续缘,”他缓缓道,“为父缺席了你的童年,这是我一辈子的憾事。你是她带大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看着远处的月亮,声音平静:“不管她当初收养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报复,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平心而论,你觉得她对你如何?”
“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涂岭最苦的那些年,有口吃的她先塞给我,有块暖的兽皮她先裹在我身上。我修炼走火入魔,她守着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被族里的小狐狸欺负嘲笑是个没爹的野孩子,她红着眼眶替我撑腰,说谁敢说她的安儿,就扒了谁的皮。”
他说着,指尖攥得更紧了,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湿意:“可是……”
“可是什么?”君逸尘轻声追问,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迷途的小兽。
君续缘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了几分:“从我越来越大,长得越来越像您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有时候,她会盯着我的脸看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觉得陌生。那眼神里,有怀念,有恨,还有……我那时我看不懂的痛。她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在看您。”
“后来又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摆,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她好像很怕我变得像您,我初入道主境时,满心欢喜地想学剑道法则,她却拦着了我,让我别学剑,怕我走您走过的路……”
“父亲,她本性不坏的,到底错在哪里了?”
他抬起头,眼底的湿意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迷茫:“您没错,一心一意只有母亲,从未给过她半分机会;她好像也没错,她只是想复活她的父亲,才会和那些叛军合作,才会做下那些错事;我该恨她,也没错,毕竟她间接害死了母亲前世,害得您孤苦百万年,也害得我认贼作母……”
“可我就是不想恨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我错了吗?是不是我太心软,太没骨气了?”
君逸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微发酸。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君续缘的头,“都没错。”
“谁都没错,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行心中认定之事,终究只是宿命纠缠下的万般无奈罢了。”
他望着远处的云海,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那些尘封的过往:“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她有她的执念,我有我的坚守,你有你的情份,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君逸尘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续缘,为父只希望你,不要被上一辈的恩怨困住。”
他拍了拍君续缘的肩膀,语气郑重:“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想恨,便恨个痛快;想念,便念个坦然。不必勉强自己,更不必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