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也是我的杀母仇人啊。若不是她,母亲……”
“续缘!”
君逸尘陡然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厢房,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弯腰收拾着案上的书卷。
君续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那道熟悉的剪影,喉间的涩意忽然淡了几分。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风倾雪抬手拂去书册上的薄尘,看着她偶尔驻足,目光落在院中并肩而坐的两道影子上,久久不曾移开。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立在窗内,任由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像一捧温柔的月色,默默守着这一方天地,不打扰这对父子难得的促膝长谈。
“你母亲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君续缘眼底的迷茫,也跟着一点点散去。
“是啊……兜兜转转,母亲又回来了。”
月光静静落下来,覆在父子二人的肩头,将那些纠缠的恨意与执念,都揉进了这一夜的温柔里。
厢房的窗影轻轻晃动,风倾雪抬手推开半扇窗,目光落在院中并肩而坐的父子身上,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哎哎哎别挤我!”
伴随着花枝乱颤,两道孩童身影顺着桃树杈滚落,双双跌坐在青石地上。
童道子揉着磕疼的屁股,身旁大黄揉了揉脑袋,两个人脸上挂着窘迫,小声嗫嚅:“义父,大哥……”
君续缘愣神抬眼,诧异望向花繁叶茂的桃树:“无悔、阿应什么时候藏在树上了?我竟全然没有发觉。”
话音落下他心头暗自惊疑,自己已是道主后期修为,童道子与大黄不过开天巅峰,二者境界相差悬殊,按常理别说藏在近处树上,哪怕鸿蒙边境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方才满心困在爱恨纠葛之中,心神紧锁,周身神识不自觉尽数内敛,竟半点没有捕捉到树上潜藏的几人。
君逸尘噙着浅笑,淡淡开口:“从我们落座谈心开始,他俩就悄悄爬上去蹲守了。人一旦满心被烦扰牵绊,心神紧锁在一桩桩心事里,周遭动静再近,也入不了耳目,自然留意不到身边之人。”
君逸尘眉眼弯起一抹笑意,缓缓续道:“这点心性,你倒是和你母亲极为相像,一旦心事缠心,便自觉隔绝外物,周遭万般动静一概视而不闻。”
窗内的风倾雪当即轻嗔一声:“我哪有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她索性侧身撑着窗沿,身形轻巧一跃,径直从窗内翻落院中,裙摆轻扫过阶前细碎落花。
君逸尘见状低笑打趣:“堂堂人后,放着正门不走反倒翻窗,这若是传去总庭,怕是一众朝臣都要大跌眼镜。”
风倾雪俏生生白了他一眼,“要你多管闲事。”
说罢迈步走到君续缘身侧,掌心温柔抚过少年发顶,柔声叮嘱:“续缘,别多想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晚饭剩下的点心我都收在厨房了,待会儿为娘给你送过去,夜里若是想吃可随时取用。”
君续缘微微摇头,轻声回道:“不必劳烦母亲奔波,我的居所离厨房本就不远,夜里想吃我自行去取就好。”
一旁的童道子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义母与义父摆明偏心,吃烧鸡时候独独把最好的鸡腿夹给大哥,夜里义母还特意惦记着留点心,果然亲生的才放在心尖上。”
大黄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小脸满是委屈。
风倾雪闻言忍笑,温声宽慰:“点心一早便分作三份收好,你们两个的那份半点不少,不必委屈。”
君逸尘面露几分窘迫,对着童道子与大黄歉声道:“是为父考虑不周。续缘漂泊多年才归家,我心中总觉得亏欠他太多,一时失了分寸。往后我单独置办珍馐佳肴,好好补偿你们,可好?”
童道子与大黄原本憋着的闷气瞬间散去,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童道子立马扬起脸蛋,兴冲冲敲定:“那义父可要说话算数,我和大黄要五个,不十个烤鸡腿!”
君逸尘朗声一笑,爽快应下:“没问题,尽数依你。”
一旁的君续缘被眼前热闹温馨的氛围牵动,唇角不由自主扬起浅淡笑意,目光扫过身前双亲,还有吵吵闹闹的童道子、大黄。有父亲悉心牵挂,有母亲温柔体贴,身旁还有相伴的义弟,这般阖家相伴的光景,安稳又温暖。
可笑意转瞬便淡了几分,心底不由自主飘向涂媚儿,从前于她而言,茫茫世间只剩他这一个牵挂,倾尽半生心血全都拴在他身上,忍痛自断八尾,全都是为他。
可现如今二人恩仇割裂,形同陌路,她再度变回孑然一身,也不知独自飘零的她,能不能挨过往后岁岁风霜。
风倾雪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眸光悄然掠过一丝浅淡金光,顺势屈膝下蹲,视线与君续缘平齐,语气温柔:“续缘,方才你与你父亲谈心,我在屋内全都听见了。前世旧事已然尘埃落定,为娘侥幸重回世间,过往的仇怨纠葛我不愿再紧抓不放。现如今你父亲在侧,我们母子团圆,你身边还有两个弟弟相伴,上苍待咱们一家人已然宽厚。娘只盼你放下心中郁结,别被陈年恩怨困住心神,反复内耗,磋磨自身。”
话音落下,风倾雪心念微动,丹田虚鼎灵光浅浅一亮,寒光乍现。
三尖两刃刀自她丹田虚鼎中凝形落出,稳稳横在地面,刀身锋芒温润,沉寂无言。
她望着君续缘,轻声开口:“你刚回孤独峰,我就见你将这柄刀随手弃在后山竹林,便擅作主张替你收在虚鼎之中。这兵刃是你亲手构思所创,更是龙妙心姐姐这位鸿蒙第一神铸亲手锻成,难得的绝世神兵,为何要弃置不理?”
君续缘垂眸凝望着刀身,心绪翻涌,轻声作答:“母亲应当知晓。当年涂王一直怕我走上父亲的剑道之路,所以我才特意创出这柄三尖两刃刀,兼持刀、枪、剑三者长处,刀柄可拆可化剑,外形看着非正统佩剑,只求让她心安。这刀,也是她亲自出面托付龙姑姑为我打造而成。”
他喉结轻滚,语气染上几分怅然纠结:“决裂那日,我本想将它和狐火裘、狐兽护心镜一并还给她,可这刀的主材,是父亲昔日化身君无忧留下的旧料。我舍不得舍弃,又没胆量日日带在身侧睹物思人。万般两难,索性扔去后山封存,避开这份纠缠。”
风倾雪抬手握住刀身,轻轻将三尖两刃刀递到君续缘怀中,“续缘,往事纵然爱恨纠缠,却从不是累赘。世事落笔已成定局,你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悲欢与缘分,全是独属于你的珍宝。正是从前一段段过往层层堆砌,才造就了眼下的你。倘若执意斩断所有过往羁绊,又何来如今的君续缘?”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几分:“为娘无意逼你放下仇怨、强行宽宥,恩怨对错自有分寸。你只需遵从本心,静下心好好问问自己,想通透之后,再决定这柄兵刃是随身相伴,还是另做处置,如何?”
君续缘怀抱刀身,指尖贴着熟悉的纹路,低头默然沉思。
片刻后,缓缓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心头缠绕的郁结消散大半,躬身轻声道:“我明白了,多谢母亲宽慰,也多谢父亲提点。”
君逸尘含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想通便好,夜色深沉早些回房安歇。从明日起,为父便将毕生修为与修行感悟尽数传授于你。”
话音落下,风倾雪同君逸尘道别,二人各自转身,预备去往二人的房间。
“等等!父亲、母亲!”
君续缘下意识出声唤住二人,满心疑惑,“你们不住在一处?”
君续缘这半月闭门不出、终日困在房中纠结心事,平日里极少留意院内起居,压根不清楚父母现下的相处规矩,见二人分道准备去往两处院落,不由得满心诧异。
君逸尘驻足回身,眉眼温和慢慢解释:“你母亲这一世与我尚未行婚嫁大典,未出阁便同住一室于礼法不合。再加终末量劫步步逼近,世事难料,倘若此刻不小心添了子嗣,乱世之中难以周全照料。为父不愿让你的弟弟妹妹降生在动荡灾劫里,待这场大劫安稳落幕,我补办盛大婚典,届时再同你母亲相守同住。”
“原来如此。父亲母亲,无悔、阿应也早些歇息,我回房了。”
说罢他将三尖两刃刀收入虚鼎,转身迈步往居所走去,途经厨房时脚步一顿,鬼使神差推门走了进去。
灶边木柜之中整齐码放着狐族送来的涂岭特产,他抬手解开麻袋,各色吃食齐齐映入眼帘,样样全是他从小到大偏爱的口味。
一瞬间眼底酸涩翻涌,泪珠不受控制滚落面颊。
涂媚儿依旧牢牢记着他所有喜好。
他从中捻起一块红薯干送入口中,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冷月,满腹心绪又悄悄缠上那漂泊无依的身影。
夜月悬空,清辉遍洒鸿蒙两地。
万里之外的涂岭之上。
同一片月色,堪堪照孤独峰,也冷冷覆在她孤寂的肩头。
“安儿……你现下,可还安好?”晚风凛冽,吹乱她鬓边银发。
两轮望月,两地相思,一人深藏愧疚牵挂,一人孑然惦念余生。
旧缘难舍,爱恨难休,尽付这一轮清冷明月,遥遥相望,岁岁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