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曲崽没有再走。
它停在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高坡上,背对着小落,面朝东边。
晨光从它壳甲边缘漫过来,把那些干涸的血痂镀成一层暗金色。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坡顶的石头。
小落蹲在它身后约莫二十丈的一棵老松树底下,看着它。
他看了很久,曲崽一直没有动。
他以为它又要睡了,但曲崽没有闭眼,它只是蹲着,面朝东边,像是在看日出,又像什么都没看。
晨光从它壳甲边缘慢慢爬到背甲中央,把那些暗褐色的血痂照得发亮。
曲崽的尾巴耷拉在石头边缘,偶尔微微动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小落没有靠近。
他从树干后面绕出来,换了一个更近的位置,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
曲崽依然没有动。
小落看着它的侧面,看见它的眼睛睁着,但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是睁着,像是身体还活着,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走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从背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出鞘,只是搁在那里。
曲崽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见了刀鞘触地的声音。
但它没有转头。
它只是继续蹲着,面朝东边。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曲崽动了。
它站起来,慢慢往下走,没有往北,没有往东,只是沿着坡面往下,走到一处溪流旁边。
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
曲崽站在溪水里,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小落蹲在坡顶的石头后面,看着它。
曲崽低下头,把嘴探进水里,喝了一口。
水流过它的嘴,顺着它的下巴滴落。
它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它没有继续喝,只是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也跟着晃动,银紫色的壳甲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曲崽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久到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倒影重新变得清晰。
小落看见曲崽的尾巴尖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深处动了一下,然后又被压回去了。
曲崽从溪水里走出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它走的不是直线,它开始往南偏了一点。
小落跟在后面,把刀重新背回身后,没有出声。
午后的日头烈起来的时候,曲崽翻过了一道山脊。
山脊的南坡是一片被晒得发白的碎石地,碎石地尽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边缘有几棵歪脖子树。
曲崽走到灌木丛边缘停住了。
灌木丛后面有一片被翻过的泥土,泥土上散落着几根被啃过的骨头,骨头旁边蜷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那只野狗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后腿有一道结痂的伤口,皮毛上沾满了泥和干血。
它看见曲崽走过来,耳朵压平,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像是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曲崽停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野狗的身体在发抖,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即将折断。
曲崽看了它很久,久到那只野狗抖得不动了,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然后曲崽转过身,绕过了它,继续往前走。
小落蹲在灌木丛后面,看见了这一幕,手里的刀握紧又松开,然后收回了刀鞘。
日头偏西的时候,曲崽走进了一片河谷。
河谷比之前的溪谷宽得多,两岸是陡峭的岩壁,河床干涸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水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曲崽沿着河床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住了。
转弯处的岩壁下方有一片阴影,阴影里趴着一头铁背地龙。
七阶,比曲崽大了一圈不止,暗灰色的鳞甲覆盖着整个脊背,像一层厚实的铠甲。
它盘踞在那里,尾巴垂在水边,正在低头喝水。
小落在河谷上方的岩石后面蹲下来,看见了那头地龙,也看见了曲崽停住的位置。
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拔。
铁背地龙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它的脑袋缓慢地转过来,两只暗黄色的竖瞳锁定了曲崽的方向。
曲崽没有动,它站在干涸的河床上,和那头地龙隔着不到十丈的距离,一人一兽对视着。
地龙先动了。
它的身体从阴影里拖出来,尾巴扫过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它低吼了一声,声音在河谷里滚了好几圈,像滚过河床的石头。
曲崽没有退。
地龙扑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它那种体型应有的速度。
曲崽侧身闪避,但地龙的尾巴扫了过来,击中了它的侧甲。
曲崽被扫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壳甲擦过岩面,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碎石从它身后哗哗地落下来。
它从岩壁上滑落到地面,撑了一下爪子站起来,没有停顿,重新朝地龙冲过去。
地龙张开嘴咬向它的脖颈,曲崽在最后一刻侧头避开了,咬住了地龙的下颚侧面。
但地龙的鳞甲太厚了,它的牙齿滑开了,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地龙甩头把它甩开,曲崽再次被甩飞,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了两圈。
它站起来的时候爪子在碎石上蹭出一道血痕,前爪的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但它没有停下来,它又冲上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它都被甩飞,每一次它都爬起来,每一次它的壳甲上都多了一道新的伤痕。
小落在上方看着,握着刀柄的手关节发白。
他看见曲崽的左前爪已经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血从那里滴下来,滴在干涸的河床上,被沙土吸成暗色的斑点。
他看见曲崽的背甲边缘裂了一道缝,从那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看见曲崽的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站起来都比前一次慢了一拍。
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刀刃在刀鞘里微微震动,但他没有拔。
他不能。曲崽认不出他了,他下去只会让曲崽把攻击目标从地龙换成他。
第六次。
曲崽冲上去的时候没有咬,它撞进了地龙的腹部,用自己的头甲顶住地龙的胸腔,把地龙往后推了半丈远。
地龙被推得重心后仰,前爪抬起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曲崽的嘴咬住了地龙的咽喉下方——鳞甲最薄的那一块。
它的牙齿切了进去,血从缺口涌出来,喷在它脸上,顺着壳甲往下淌。
地龙开始剧烈地挣扎,尾巴疯狂抽打着河床,碎石和泥沙被掀得到处飞溅。
曲崽没有松口,它的爪子抠进地龙胸前的鳞甲缝隙,把自己固定在它身上,牙齿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咬。
地龙的挣扎越来越弱,尾巴抽打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住了。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进干涸的河床里,扬起一片尘土。
曲崽还咬在它咽喉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它才慢慢松开嘴,从地龙身上滑下来,站在地龙的尸体旁边。
它的壳甲上布满了新的伤痕,左前爪的血滴成了一条断续的线,背甲边缘的裂缝渗着血珠,腹甲上沾满了地龙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的暗红色泥浆。
它站在那里喘着,胸腔剧烈起伏,脑袋低垂着,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抬起头了。
然后它低下头,撕开地龙的胸腹,叼出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整个吞了下去。
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它的左前爪落地的时候有些瘸,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它没有停。
小落从岩石后面跳下来,落在河床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头地龙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曲崽离开的方向,然后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得很近,保持着约二十丈的距离。
他看见曲崽的左前爪每一步都拖着走,看见它的背甲边缘那道裂缝还在渗血,看见它的呼吸仍然急促。
但它在走。
小落没有说话,他跟着它,刀还握在手里,没有放回背后。
曲崽走出河谷之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它翻过一道矮坡,在矮坡的背风面停住了。
它蹲下来,把受伤的左前爪收在腹甲下面,脑袋搁在另一只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小落在矮坡的另一侧蹲下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它。
曲崽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左前爪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背甲边缘那道裂缝还在。
小落蹲在那里,看着曲崽蜷缩的身影。
它睡着了,呼吸又深又慢,像一具终于被允许休息的躯壳。
小落没有睡,他靠着土坡坐着,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曲崽的方向。
他看着曲崽的壳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看着那些新添的伤痕在壳面上结成暗色的血痂,看着它的左前爪偶尔在睡梦中轻轻抽搐一下,像是梦里还在挣扎。
他没有闭眼。
他知道天亮之后曲崽还会继续走。
他也会。
曲崽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它已经从矮坡的背风面站了起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爪,踩了两下地面,像是确认它还能用,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它的速度比前一天慢了一些,但步子稳了,不再瘸了。
小落跟在后面,看见曲崽背甲边缘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渗血了,伤口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暗色的痂。
他保持着距离,没有靠近。
天亮之后,曲崽走到了一片长满野草的低洼地。
草丛齐膝高,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曲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爪子感受地面的软硬。
它走到洼地中央的时候,停住了。
它面前有一小片没有被草覆盖的空地,泥土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爪印。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像是幼兽留下的。
曲崽看着那个爪印,看了很久。
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来,像是想蹭一下那个爪印,又收住了。
它转身,绕开了那片空地,继续往前走。
小落没有走近,只是在远处看着,看着曲崽的背影在草丛里一高一低地移动,最后消失在洼地另一端的坡顶。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洼地边缘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爪印还在,边缘清晰,像刚踩上去不久。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上去。
曲崽走出低洼地之后,又走了一整个上午。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它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
它爬上一道山脊,在山脊上停住了。
山脊北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荒原尽头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
曲崽蹲在山脊上,看着那片废墟,没有动。
小落也停下来,站在它身后约十丈的地方。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和枯草的气息,吹动曲崽壳甲边缘那些已经翘起的血痂。
小落从山脊上滑下去,走到曲崽面前,站在它和废墟之间。
曲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没有光,没有焦距,像两口被掏空的井。
小落没有拔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曲崽看着他,没有攻击,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
小落往前站了一步,没有让开。
曲崽忽然动了,它从侧面往前爬了一步,绕过小落,继续朝废墟的方向走。
小落退了一步,又挡在它面前。
曲崽停住了。它看着小落,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不断移动的东西。
然后它猛地撞了上来。
力道很大,小落被撞得往后滑了半步,靴子在碎石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拔刀,没有还手,只是侧身卸掉了大半力道,重新站稳。
曲崽退开半步,又撞了上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小落的肩甲撞在旁边的岩石上,闷响一声。
他依然没有拔刀,只是用手臂挡了一下,避开了正面冲击。
曲崽第三次撞上来的时候,小落没有躲,他用手臂接住了曲崽的壳甲边缘,借力把它往旁边带了一下,让曲崽从他侧面滑了过去。
曲崽滑出去之后停住了,回头看着他,没有继续攻击。
它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绕开了他,继续往废墟的方向走。
小落没有再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曲崽的背影沿着山脊往下走,走向那片荒原尽头的废墟。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他把手放下来,跟了上去。
曲崽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那片废墟比他想象中更大,断壁残垣散落在荒原上,有的只剩地基,有的还立着半截墙。
墙面上覆着一层暗灰色的苔藓,石缝里长出了瘦弱的野草。
曲崽停在一块倒塌的石碑前面,低头看着碑面。
碑面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曲崽看着那些刻痕,没有动。
小落站在它身后几丈远的地方,也没有动。
风吹过废墟,带起细碎的沙粒,打在断墙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曲崽蹲在那块石碑前面,蹲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绕过了石碑,继续往前走。
它穿过废墟,走到废墟的另一端,在一处残破的拱门前停住了。
拱门的石门框只剩半边,上面刻着一圈模糊的纹路。
曲崽看着那圈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它走的不是荒原深处,是往西南方向,沿着废墟边缘绕了一大圈,然后朝一片矮林的方向走去。
小落跟在后面,看着它的背影穿过那些断裂的石墙和倒塌的柱子,最后消失在矮林的阴影里。
他走到那扇拱门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石门框上那圈模糊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图腾,已经被风沙磨去了大半,只剩几道隐约的弧线。
他收回目光,跟进了矮林。
矮林里的光线暗了很多,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幕,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枯叶和苔藓上。
曲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在一棵老树前面停住了。
那棵树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覆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树根盘结交错,从地面隆起几道粗壮的根脊。
树根底下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是被落叶覆盖着,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
曲崽蹲在树根前面,看着那片空地,没有动。
小落蹲在不远处的一棵矮树后面,看着它。
他看着曲崽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搭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然后又收回来了。
曲崽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矮林外面走去。
小落跟上去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树,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落叶底下露出的泥土是暗褐色的,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很久,一直没有褪去。
曲崽走出矮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它找了一处避风的土坡,在土坡底部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小落在离它十几丈远的一棵枯树下面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
他看着曲崽蜷缩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听着它的呼吸声在风声里时隐时现。
月光升起来,照在土坡上,照在曲崽的壳甲上,照在小落手边的刀刃上。
荒原尽头废墟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被遗弃在风里的界线。
小落没有闭眼。
他听着曲崽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根被拉长的线。
还没有断。
=============================================================
曲崽昏昏沉沉,觉得有一种诡异的欲望在胸腔里翻涌。
它想杀死一切。
是的,杀死一切。
把所有的东西都撕碎,都咬穿,都吞下去。
这样就不会有离别了。
不会有痛苦了。
不会有任何东西能离开它了。
死了就不会走了。
吃了就不会丢了。
都死了,就都留下了。
它杀铁甲犀的时候,铁甲犀的鳞甲在它齿间碎裂的声音让它觉得痛快。
那种阻力,那种被咬穿时的脆响,像是把什么堵住的东西凿开了一个口子。
它吞下铁甲犀心脏的时候,那颗心脏还在它嘴里跳了一下,温热的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把什么缺口填上了。
然后它继续走。
它要走得更远,杀更多,吃更多。
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它了。
杀锯齿狼的时候,那三头狼的脊骨在它爪下折断的声音像枯枝被踩碎。
它踩着它们的胸腔,低头咬开腹甲,叼出心脏吞下去。
它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还不够。
还不够。
还要更多。
七阶铁背地龙。那是它杀得最惨烈的一次。
地龙比它大,比它重,鳞甲比它硬。
它被甩飞了五次。
第一次撞在岩壁上,壳甲擦过岩石表面的声音像刮铁。
它爬起来。
第二次被地龙的尾巴扫进碎石堆里,前爪划破了,血滴在河床上。
它爬起来。
第三次被地龙的嘴咬住了侧甲边缘,甩出去的时候它听见自己的壳甲裂了一道缝。
它爬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爬起来。
它只知道自己必须爬起来。
那个声音在它脑子里重复:杀不了它,就会被它杀。
被它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留不住了。
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它撞进了地龙的腹部,咬住了它的咽喉。
地龙的血喷在它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它咬穿了。
它赢了。
它站在地龙的尸体旁边喘了很久,低头撕开它的胸腹,叼出那颗心吞下去。
那一瞬间它觉得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走。
它想杀孩子们。
那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它没有觉得不对。
杀它们,它们就不会长大了。
不会长大了,就不会被抓走了。
不会变成石头了。
不会像奶奶那样了。
它脑子里闪过四个银紫色的小壳甲蹲在桂花树底下的画面,然后那个画面被一个更大的声音盖住了:杀了它们。
都杀了。
都留下。
它想杀绯。
绯的赤红色壳甲在它记忆里是一团温暖的光。
杀了它,它就不会哭了。
不会哭着喊“我的孩子”了。
不会痛苦了。
它想杀黛漪。
黛漪的深青色壳甲在它记忆里是一团安静的水。
杀了它,它就不会害怕了。
不会趴在它旁边发抖了。
不会担心了。
它想杀苏苏。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它忽然停住了。
苏苏。
银紫色的小壳甲,圆溜溜的大眼睛,趴在它爪子上睡觉的样子,喊“阿爹”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脑子里那个声音撞在一起,像是两块石头互相砸了一下,碎了一片。
它不知道那个喊“阿爹”的声音从哪里来的。
但它想不起来了。
它只记得那个声音是暖的。
它继续往前走。
它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那个声音追上。
走了一整天,它在一处山坡上停住了。
山坡下面有人。
有灯火。
有炊烟。
有声音——是孩子的笑声,隔着一整个山坡,被晚风切成一段一段的。
它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
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它只知道那个声音不再响了。
那个喊着“杀杀杀”的声音在那些笑声传过来的时候忽然安静了一下。
它蹲在那里,一直听到笑声停了,炊烟散了,村落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它开始想起什么了。
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面看东西,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颜色。
暖黄色的光。
青砖地面。
桂花树。
石桌。
一只碗。
碗里有粥。
粥面上浮着嫩菜叶和肉末。
它想不起那是谁端给它的。
但它记得那碗粥是温的。
那个念头出现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杀了它。
杀了它就不用等了。
不用等了就不会失望了。
它站起来,绕开了村落。
它没有进去。
它继续走。
但它走的方向偏了,不再笔直向北了。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了,它只知道那片灯火让它不舒服。
不是那种被灼烧的不舒服,是另一种。
它说不清。
天黑了。
它在白桦林里走。
月光从枝干之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银白色的斑点。
它走到一片空地的时候,看见了一朵野花。
白色的,小小的,从枯叶和草根之间钻出来,开在月光下。
它低头看着那朵花。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它想不起来。
但它觉得它见过。
很久以前。
在某个地方。
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风。
它把脑袋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花瓣。
它没有咬。
它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继续走。
那些碎片越来越多。
它杀地龙的时候不再觉得痛快了。
它吞下地龙心脏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安静越来越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重的疲惫。
它趴下来休息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但声音的间隙里开始钻进来别的东西——四个银紫色的小壳甲挤在木盆里扑腾的画面;赤红色的壳甲贴着它的侧甲睡觉时的温度;深青色的壳甲趴在桂花树底下看它的眼神;还有那个声音,“阿爹”。
它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但每一次它们出现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被压下去一小会儿。
然后又响起来。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天傍晚,它又走到了那个山坡。
山坡下面还是那片村落。
灯火又亮起来了。
笑声又传上来了。
它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响。
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蹲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嘛嘛。
那个词从它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嘛嘛。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这个词是暖的。
它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个词,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兽在反复舔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它不知道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它只知道它疼,但它不想让它消失。
那个声音又响了:杀了它。
杀了它就不疼了。
但它没有动。
它蹲在那里,让那个声音和那个词在它脑子里相互挤压。
笑声传上来,被晚风切成碎片,落在它壳甲上,像一层极薄的光。
它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这一次它走的方向不是北,不是西,是南。
它开始往回走了。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回走。
它只知道“嘛嘛”这个词出现之后,那个声音就再也压不住它了。
那些碎片——银紫色的壳甲、赤红色的壳甲、深青色的壳甲、喊“阿爹”的声音、那碗粥的温度——全都翻上来了,像一场被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它昏昏沉沉地走着,脑子里两种东西在拉扯:一边是声音在喊杀、杀、杀,一边是那些画面在说回来、回来、回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两股力之间的缝隙里。
它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它走到了一条溪流旁边。
水很浅,清澈见底。
它站在溪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面平静的时候,倒影是完整的银紫色壳甲;风过水面碎开的时候,倒影也碎了。
它看着那片碎开的倒影,忽然想起来了——它以前也这样看过自己的倒影。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嘛嘛在岸上等它。
它趴在溪水里玩水,嘛嘛蹲在岸边喊它:“崽崽,上来吧,水凉。”
它没有听。
它继续玩。
嘛嘛没有催它。
她坐在岸边,看着它玩。
曲崽站在溪水里,看着自己碎开的倒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热。
是那碗粥的温度。
是桂花树的影子。
是石桌上干枯的花瓣。
是嘛嘛蹲在岸边喊它的声音。
它把脑袋低下去,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溪水上。
它没有动。
它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它只知道风过水面的时候,它的倒影碎了。
风停下来的时候,它的倒影又合拢了。
那些碎片还在它的身体里面互相撕扯。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小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亮了。
曲崽站在溪水里,额头贴着水面,听着自己胸腔里那种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底部往上浮,浮得很慢,但它没有力气压住它了。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从溪水里走出来,继续往南走。
这一次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它记得。
走到天黑,嗯,天黑了,睡觉,为什么睡觉?自己并不累啊!
可是奇怪的就是觉得要天黑了睡觉!
曲崽带着疑惑趴在灌木林子湿漉漉的沼泽水草地,脑袋里面依然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浮现互相拉扯......
好机会!!!
小落用最快的身形抛出一个物件盖在曲崽硕大脑袋,遮住了它的眼睛鼻子嘴巴,然后立即退开几丈外!
昏沉沉脑子里天人交战的曲崽僵住了。
它迟疑地嗅了嗅,然后拼命的深深嗅着——血腥气,浓厚的血腥气,混杂着灵魂深处唯一不可撼动的那丝温暖——嘛嘛!!!
曲崽低头,两个硕大前爪好像抱着一片火柴盒一样抱着那件外套,眷恋地深深嗅着。
怎么会不熟悉呢,是嘛嘛的血液,嘛嘛的气息,是自己亲手划开嘛嘛脆弱柔软的胸膛,掏出了冰封的四块心脏碎片。
嘛嘛,嘛嘛,嘛嘛。
嘴里呢喃着,忽然大喊一声突破天际——嘛嘛!!!!!!!!!!!!!!!!!!
远处的小落心里疼极了,它才多大,它为什么要屡次遭受这样的折磨。
听到这悲恸的呼唤,小落知道,他的小少爷,清醒了。
掠近前来,眼眶发红,轻轻的喊了一声:“小少爷?”
曲崽跳起来猛地撞向小落胸膛。
小落心下大惊,脑海里闪电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好在曲崽已经恢复了理智,跳过去的瞬间“嗖”的一下,身形急速恢复巴掌大小,嗷嗷嗷的一顿嚎啕大哭:“保镖,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呜呜呜呜!苏苏它们肯定吓坏了!它们肯定恨死我了!怎么办,我不敢回去了啊!”
小落笑得释然:“别瞎想,它们很担心你,没有谁责怪你。”
曲崽泪汪汪抬起小脑袋:“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我真的很怕回去它们都讨厌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小落抱着曲崽,提起黛娜的带血外套,一阵魔力荡涤,去掉了泥水和草屑,原样收回储物袋:“好在夫人的存在是你神魂深处不可撼动的地位,否则,你这小恶魔堕入魔道,我们可就真的要被你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