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我。”
唐七这一句,不带抱怨,倒像早就料到了。
灰雀听得牙都发紧。
“你们这条破路是不是就逮着他一个人嚯嚯?”
纸匠没理她,仍旧盯着地上那截被灯压住的影。
“这次不是拿他的人试。”
“拿他的影试。”
“有差吗?”灰雀瞪他。
“有。”沈砚秋先接了过去,“人一动,门后会认成‘要补位’;影一动,只算‘门外那口半位还在不在、近不近、值不值得先护’。”
这解释一出,灰雀虽还是不爽,却也没再骂。
眼下最怕的,正是再把唐七整个人往补位那边送。若只是拿影去试,至少比让他再按胸口、再隔空压匣、再往门前送一步要轻得多。
可轻不代表不险。
唐七自己心里最清楚,只要门后真还把自己认成那口最现成的半位活照,哪怕只是动影,也足够让它再多记自己半笔。
“怎么动?”他问。
纸匠没有立刻答,而是先看匣底,再角那枚露半口的护齿。
“别让影直接碰匣。”
“只让它过后角。”
“若护齿护的是人,它会先顺你影子去认;若护的是格,它会仍守在槽边;若护的是接位,它多半会往旧位铜那一角偏。”
燕沉舟听明白后,立刻接上:
“不是让唐七往前走。”
“是让灯把他脚下那截影,轻轻带过去一线。”
这便得靠沈砚秋。
她手稳,灯也稳,最能做这种“不动人、只动影”的细活。
沈砚秋没有多话,只先看了唐七一眼。
“你站稳。”
唐七嗯了一声,脚下那点力悄悄压得更实。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门后认影,是自己心里先乱。只要人先动,哪怕只挪半指,影也会跟着变形,到时门后认到的便不再是“这口半位还站在外边”,而是“这口半位自己又想往里靠”。
沈砚秋提起灯,极慢地往左偏了半寸。
只是半寸。
可地上那截原本压在唐七脚边的影,便像一条无声无息的细灰水,缓缓往后角那枚护齿斜斜漫过去。
所有人都盯着。
一息。
两息。
影子刚擦到匣底后角那片暗处,护齿边那道“护”字头便轻轻一颤。
“动了。”周四水声音都绷起来了。
可这一颤之后,护齿并没有立刻顺着影子往外认,反而是匣中那片旧位铜右下角更暗的一处,极淡地起了一点反光。
不是后角。
也不是旧位铜正中。
而是在“燕照乙”三个字偏下、偏右的位置。
纸匠眼神一沉。
“不是护人。”
“是护接位?”闻人烬立刻问。
“先别急。”纸匠道,“还差半口。”
因为后角那枚护齿虽然没顺影,但也没完全稳在原地。它像在犹豫,像门后那套旧规也在掂量:眼前这口半位确实还站在外面,可它眼下到底更偏向护住与人相连的那一侧,还是和接位对上的那一侧。
沈砚秋手不敢停。
她又把灯极慢地偏了半线。
这一次,唐七脚下那截影子更深一些,正好从匣底后角和旧位铜右下那一点反光之间擦过去。
下一瞬,那点反光终于更清楚地亮了一瞬。
像一道极细的小牌角。
闻人烬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人。”
“是牌。”
纸匠缓缓吐出一口气:
“护接位。”
这三个字一落,场中几人都明白,门后那枚护齿最先护的,不是燕照的人,也不是右三这个格本身。
而是接位。
当年黑背门出半口散掉时,真正最怕被冲坏、被看见、被后来人重新对上的,不是“人有没有卡在门槛上”,是“外门那边到底有没有来接、又是拿什么来接”。
唐七把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
至少这一步,影没把门后先往自己身上带。
可没人因此松气。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门后虽然没先认唐七的人,也没守在槽边继续把这事说成“右三这格的问题”,却明明白白把第一反光给了旧位铜右下那一点牌角。那意味着护齿最先护的,果然不是人,也不是格。
是接位。
灰雀盯着那一点还在暗里若隐若现的反光,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脏。”
她骂的不是眼前几人。
而是很多年前在黑背门和外门之间做这一手的人。
门都退到半口了,连护齿都备上了,最后最怕外头看见的,却不是“人差点没过去”,是“接位那边到底怎么接的”。这就说明,当年最见不得人的,多半不是燕照一个人身上带了多少旧认,是对面那只手本身也没干净到哪去。
闻人烬忽然低声问:
“那一点反光,像牌角,还是像牌槽?”
纸匠没有立刻答。
他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乍看像角,细看又像槽。”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单露一块牌给我们看。”纸匠道,“更像牌本来还半嵌在什么地方,护齿一偏,它跟着松了一小口。”
这比“露牌角”更让人发紧。
因为牌若还嵌在槽里,便说明这东西不是事后散落进去的,是原本就被某种规矩半压半卡地留在后面。护齿与牌之间,不是偶然挨在一起,是本来就互相护着。
周四水喉头滚了一下。
“那就更像接位牌了。”
“对。”沈砚秋道,“而且不是拿给外头正看的那种。正看的牌边不会这么藏。”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慢慢沉出一个更硬的判断。
若接位牌露得这么别扭,这么像被槽口半压住,多半说明它当年本就没完成“递到前头、由前手看正面”这一步。它更像被留给后手、甚至留给出事之后补尾的人认。黑背门那次出半口散掉后,真正能说明后续的,未必是牌面上的字,而是它还卡在门后的这一点姿势。
唐七这时才真正把背从门板上松开一线。
他方才站得太死,腿都有些发木。可他没急着揉,也没挪脚。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动,门后便可能重新把眼转回来。
“还要再试一次吗?”他问。
纸匠摇头。
“不能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它认的是‘外头有人看见牌了’。”纸匠道,“你若再拿影去擦第二次,它记下的便不是‘看见’,是‘这口半位对牌有意’。”
这便是偏门手段最麻烦的地方。
第一次,多半还能算问。
第二次,往往就会被当成接。
闻人烬也点了点头。
“接位这种东西,一旦让它以为外头有人主动伸心思,后头牌面、牌背、甚至外门那边谁来过,都可能顺着认回来。”
灰雀听得头大,却也明白眼前这一停不能硬冲。
她瞥了周四水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见过烂牌背么?这种半嵌半卡的,认得出路数吗?”
周四水没立刻答,像是被这句话一下扎到了某根旧筋。
他盯着那一点反光,看得眼白都发了红,半晌才很低地挤出一句:
“还不够。”
“什么不够?”
“只这一角,还看不出是正牌、背牌,还是续牌的边。”周四水咬了咬牙,“但它露的位置……不像给前头人接的。”
纸匠闻言,目光微沉。
“那就对了。”
“护齿护的,不只是牌。”
“护的是……牌不该先落到前头人手里。”
可纸匠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看。
“护接位,才最麻烦。”
“为什么?”灰雀问。
“因为后头那块接位牌上写的,极可能不是一句能让人轻轻松松看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