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槽比闻岐想得更长。
也更像一截被人故意磨得光滑的旧骨。
人一钻进去,背脊和膝弯立刻同时受力,几乎不是“走”,而是贴着槽面一寸寸往下滑。槽壁冷得发麻,像整条母槽都藏在一头多年不见天光的巨兽腹里,骨上连最后一点活温都退净了,只剩深处迟钝而漫长的空回。
闻十六在最前,声音时断时续从黑里传上来:
“别踩中线……中线虚……”
“第三折往左肩压……”
闻岐把真匣和返签簿都抱在胸前,整个人尽量压低,右手却始终空出半掌,贴着槽壁去摸。摸到第二个弯位时,他果然在中线位置摸到一道极浅的浮筋。那筋不像自然凸起,更像旧时反复有人从这里拖过什么重物,久而久之把整条槽磨成了“两边实、中间空”的脾气。
齐冷秋在上头那句“别走正腹第二牙”,此刻忽然就有了实感。
这地方根本不是给活人走的。
稍一踩错,下面迎的未必是路,可能就是一整层被故意掏空的腹。
闻小满在他前头不远,呼吸一直压得很轻。可越往下,那股来自深处的冷回越重,连她都开始有些绷不住,肩背一下一下地发紧。
闻岐低声问:“还能撑?”
“能。”闻小满没有回头,“这儿不是主台那种翻,是……像很多没说完的话一起压在底下。”
陆北辰在后头听见,哑声道:“页腔。”
闻岐心里一动。
陆北辰毕竟在照人页、静息台和主轮旧页里被反复吊过命,对这种地方的感觉比别人更准。他一说“页腔”,闻岐便也察觉出来了。这条母槽第一折不是纯粹的运物通道,它更像一条被掏开的“页缝”,用来把本该散在不同旧账里的东西,一路压送到更深的同一口里。
又往下滑了一阵,前头忽然传来闻十六一句极低的:“停。”
众人立刻全停。
斜槽在这里像被谁横着咬断了一截,前方不再顺滑,而是忽然开成一小片斜斜的空台。台不大,只够三四个人蹲。台边向外探出一排像牙一样的短骨桩,每根骨桩顶端都磨得发亮,像曾经有什么东西常年在这儿一扣一放。
闻十六已经伏到最前沿,半边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别过来太齐。”他低声道,“下头有回风。”
闻岐挪过去,顺着他让出的缝往下看。
这一看,整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
斜台下方不是平地,而是一整口半圆形的大腹。腹底极深,最下面积着黑得发硬的旧水。水上架着许多高低不一的骨梁,梁与梁之间又卡着宽窄各异的槽轨,像有人在这巨腹里再搭了一层更复杂的骨中骨。
而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上方众多“牙位”中的一枚。
所谓正腹第二牙,原来是这口母槽上缘一排承重牙位之一。
闻十六指了指更右侧一根断骨:“那就是第二牙。”
闻岐顺着看去,果然见那根断骨从中间整齐塌掉,塌口不是自然断裂,而像被人算着力道,提前卸空了承重。下头还挂着半截旧铜尺,尺尾细细刻着一个北壳常用的校纹。
齐冷秋没说假话。
她真来过。
而且不是顺手一试,是认真验过这条牙。
秦鸦蹲在后头骂了一句:“她还真给你们修路来了。”
“不是修。”裴照霜声音从更后传来,冷得很平,“是留记号。她先验塌第二牙,等于告诉后来再摸进来的人: 这条口,她认过了。”
“那她为什么要提醒?”
没人立刻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比断牙还麻烦。
齐冷秋既提前验了母槽第一折,又在主台外层一路逼紧,临到最后却反手提醒闻铮别踩第二牙。她像是既想让这条路活着通下去,又不想让人太轻易走完。
这不是善意。
是她在给自己留主动。
闻十六很快不再纠缠这个,伸手指向斜台下方另一侧:“从第三牙下。”
“第三牙实?”
“实,但只实半边。”闻十六道,“左脚先挂外缘,手抓第七根骨桩,身子别朝下,朝里。”
这话一听就是拿命试出来的规矩。
闻岐没质疑,先把真匣和簿子用衣摆勒紧,自己第一个挪过去试。第三牙果然只稳半边。左脚刚压上去,右侧便有种轻微发虚的感,像底下某层空腹在等你多给一点劲,好把整个人连声都不响地吞下去。
他按闻十六说的那样,左脚挂外缘,手抓第七桩,整个人半悬着往下送。送到腰时,下头一股又冷又潮的回风猛地往上翻,吹得他眼前一阵发涩。可也正因这股风,他闻见了另一种味。
不是水。
是极轻的一缕药灰。
这缕灰和主台药间、回医歇层都不同,里面掺着一点更硬的金属焦气,像某种拿来镇旧页、又怕旧页真死透的药。
“下面有人待过。”闻岐低声道。
闻十六在上头“嗯”了一声:“不止待过。”
“下面有一口短歇台。”
“我怀疑闻师之前下母槽,不止一次。”
闻岐心里一紧,却先没追问。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闻铮下过几次,而是他们能不能沿着这条试过、塌过、被北壳观校手盯过的路,先活着把第一折走完。
一个个下到短歇台后,众人才看清这里比上面望见的更旧也更怪。台边钉着一排半烂的细钩,钩上曾经系过东西,如今只剩几缕灰白烂绳;靠内壁处还有一只极小的凹槽,槽里积着半指深的黑灰。闻十六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立刻带出一点发青的粉末。
“封页灰。”陆北辰脸色微变。
“你认得?”
“以前巡库司封临时坏页时,用过比这轻一等的。”陆北辰盯着那点灰,嗓子发紧,“这口灰更狠,是给会回咬人的旧页用的。”
秦鸦听得牙酸:“你们这帮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台子里塞。”
闻岐却已经蹲到短歇台外缘,朝更深处看。
下方那些骨梁和槽轨并不静。它们在极慢极慢地动,慢到肉眼几乎分不清,可只要盯上一阵,就会发现最远处一条横梁在一点点往左偏,另一条又在往下沉。整口母槽像一架多年无人看管、却仍按旧工序自行缓转的巨器。
闻十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这就是母槽第一折最麻烦的地方。”
“它不是死路,是活转。”
“我们如果不能赶在下一轮换骨前过去,后头所有牙位都会重新咬错。”
话音刚落,远处腹底那片黑水里忽然“啵”地冒出一个极小的气泡。
气泡一破,整口母槽深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互扣。
像有什么更深、更大的东西,被他们这一批活人真正走下来之后,终于慢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