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金属互扣传完,母槽里所有原本慢得近乎静止的骨梁,都像同时受了同一口力。
先是最下方两道横槽轻轻一沉,接着左侧三根立骨往内并了半寸。半寸很小,可落在这口本就“活转”的腹里,已经够让上一刻还能站的牙位,下一刻就变成斜塌的空桩。
闻十六一下绷紧了。
“换骨提前了。”
“什么意思?”秦鸦问。
“有人在别处动了盘。”
这话一出,众人都明白过来。母槽第一折下面根本不只是若干骨梁和槽轨,它底下还有一套更大的“盘”在推。有人碰了那套盘,整口母槽才会比平时更早换骨。
季承锋?
齐冷秋?
还是更早之前就埋在底下的什么旧东西,被主台翻潮一路带醒了?
没人能立刻给准话。
闻十六却不等答案,已经沿短歇台边那排半烂细钩一路摸过去,最终在最角落一只几乎锈死的小扣上停住。他指尖一抠,那只小扣竟“喀”地翻起,露出里头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黑铜页。
页上刻着极细三道痕。
一道长。
两道短。
闻十六盯了两息,脸色更不好看了:“真有人动过盘。还不止一次。”
“这是记号?”
“闻师留的换骨记。”闻十六道,“一道长,说明大盘自己转;一道长两道短,说明有人从别口借力推过。”
闻岐立刻问:“今晚是哪种?”
“比这个更急。”闻十六看向下方那些开始加快互扣的骨梁,“今晚像两边一起推。”
两边一起推,就意味着他们不仅被上头的人追,母槽更深处也可能有别的力已经在动。再按原先缓慢摸路的法子走,肯定来不及。
闻岐蹲下身,把那片黑铜页接过来看。
页片边缘有很浅的磨口,一看便知不是原装在这里,而是后来被人补塞进去的。闻铮把这种换骨记藏在短歇台角扣里,说明他以前下母槽时,已经常常要靠这种临时留记,给后来的人补路。
这不是探险。
是多年前就开始有人在这底下反复来回,直到把一条几乎没人能活着走全的路,硬走出一点点可继承的工序。
裴照霜忽然问:“换骨提前,我们还能按第三牙之后的路走吗?”
“不能原样走。”闻十六答得很快,“原来该踩第八梁,现在得借横槽边那口盘牙。”
闻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短歇台正下方,确实横着一只比别的槽轨都宽的黑槽。槽边不是平边,而是一圈一圈像齿盘般的弧牙。每枚弧牙上头都磨着旧刮痕,像曾有许多金属页片从那里被拖过。
“这就是盘?”
“只是盘边。”陆北辰盯着那黑槽,眼底泛出一点复杂的旧惧意,“真正的盘在下面。这里像……像给并盘喂页的上腹。”
一说并盘,闻岐脑中便闪过第七码头那夜那只被闻铮顶歪的旧盘。可眼前这口黑槽显然比并盘更原、更大。并盘像某种外层分盘,而这只母槽底下的盘,才是真正把“待返”“错押”“代押”“吞页”这些事连成一整套旧工序的核心。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摸到了旧账真正的肚腹边。
闻十六不再让人多看,直接分工:“我先下盘牙探半圈。闻岐第二个,跟我一步。小满别跟太近,陆北辰带她压后。秦鸦最后,专看上面有没有落灰。”
“落灰?”
“上头有人追到第一折,会先带风。”闻十六说,“这口腹里风不该往下压,真有灰线直坠,说明季承锋已经找到上牙口了。”
秦鸦啧了一声,却没抱怨。
这一路走到这儿,谁都知道闻十六不是瞎指挥。每一个“别踩”“别碰”“看灰”的细规矩,背后多半都试过命。
闻十六很快挂下去。
盘牙比第三牙更险。它不是让人踩稳的,而是要人借它“滑转”。脚一压上去,整枚弧牙就会顺着下头大盘慢慢往左偏。人必须趁它还没转完之前,把另一只脚递到下一枚牙上,否则立刻会被整个人带偏,滑进盘边和黑槽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缝。
闻岐第二个下去时,立刻明白了齐冷秋为什么一直盯着母槽。
这种地方根本不是蛮闯能走通的。
你得先看明白它怎么转,怎么吃力,哪些牙是假承,哪些缝会吞人;还得算准它下一轮换骨之前,哪三息里路才会露出来。齐冷秋这种观校手一旦拿到整套路,等于往后再有人想靠这口旧账藏命、藏证、藏页,都很难再藏得住。
闻岐一边跟着闻十六往左递步,一边低头往盘槽里看。
黑槽里并不空。
底下积着许多半碎不碎的东西,有断钉、旧签角、被水泡成灰青色的薄页皮,还有几只扁得只剩轮廓的小铜牌。铜牌上字迹几乎磨净,可偶尔翻出一角时,还能看见一点“副”“押”“待”的残划。
这些都是被母槽吞下去又嚼不烂的旧物。
整口灰环、东井、回医、主轮里消失的许多名字和证据,也许最后都在这里积成了这样的渣。
想到这里,闻岐脚下反而更稳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现在抱着的真匣和返签簿,为什么会让季承锋急成那样。那些东西要是再晚一步,极可能也会像这些残牌和碎角一样,被母槽吃进底下,再也翻不出来。
盘牙走到第五枚时,前头的闻十六忽然伏低了身。
“别动。”
闻岐立刻定住。
右前方一根横梁正缓缓从暗里推出,梁头挂着一块窄板。板上竟稳稳放着一只细长铜盒。铜盒不大,外壳上沾着薄薄一层灰,可扣边却很新,像近月才合上。
闻十六盯着那铜盒,嗓子发紧:
“不是闻师的。”
裴照霜在后面低声问:“齐冷秋的?”
“像。”
闻岐没急着去拿,而是先看窄板下的承位。板子是顺横梁自己送出来的,不像陷阱,更像换骨之后,某样原本卡在深处的东西被新一轮盘力顶了出来。
“她留这个做什么?”
“看我们敢不敢碰。”闻十六道。
这判断很像齐冷秋。
她不是把线索递到你手里,而是把线索放在你必须做选择的位置上。你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不拿,又可能错过能让后路活下去的一口信。
闻岐盯着那只铜盒看了两息,最终还是伸手过去。
不是莽。
是因为走到母槽这种地方,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你知道有东西能决定后路,却因为怕而不敢碰”。
他手指刚触到铜盒外壳,盒身竟微微一暖。
不是自热。
是他掌心那枚闻字冷痕和盒内某样东西同时起了反应。
闻十六脸色顿时变了:“别在这儿开!”
闻岐已经察觉到了。
盒里那东西,不是普通信物。它在认闻字。
而整口母槽也在这一瞬,发出了比先前更沉的一声盘鸣。
像它也认出了,这一批走下来的人,真带着该带的东西到了它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