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井?”
沈砚舟立刻追上。
“什么意思?”
顾停川看着那片担命外页,语气却又慢了下来。
“旧录井不是谁家私井。”
“它原本就在那儿。”
“后来有人在上头起了巡楼,把井压在楼基底下。外头的人只看见楼,不看见井,自然也就不再问井里落过什么。”
这话不算替陆家洗干净,却把最直的一层指认先拨开了半寸。楼确实压在井上,陆行川也确实复验封存过,所以这半寸拨开以后,剩下的分量反而更沉。
陆照微没再继续逼这一句。
她知道,顾停川现在还肯说,是因为担命外页已经翻了上来,他再全咬死,反倒像自断。
可若问得太直,问到那个他还要替上头护着的名字,他照样会闭口。
“把最上沿那层再洗一遍。”她转头对秦墨娘道。
秦墨娘点头,把冷灰又细细落上去。
最上沿那行被刮得太狠,只能一层层逼。
沈晚灯忽然轻声说:
“不是刮掉的。”
几个人都看向她。
“什么不是刮掉?”
“这行不是后来才拿刀刮的。”沈晚灯指着那圈浅浅的毛边,“是写的时候就没想让它留太久,所以用的是半熟浆,遇井气会自己散。”
许临川眼神一变。
“故意让它先坏。”
“对。”沈晚灯点头,“前头几行是实浆,能泡很久。最上头这行像专拿来过路记地方,地方一转完,它就先坏。”
这就对上了。担命外页真正要久留的,是谁担、谁复验、谁后补;至于“送往哪口井、经哪道楼基”的地方记,只是过路引,事一完就该先烂。
“能认多少是多少。”沈砚舟低声道。
秦墨娘不再加灰,改用最软的一角纸网把最上沿轻轻一拂。
原本糊成一片的半熟浆,终于散开一点。
那层浆散得很慢,像一块冻久了的薄冰在井气上自己化边。秦墨娘每拂一下,都要停一停,看那点将散未散的字骨会不会跟着一块塌下去。沈晚灯半蹲在旁,连呼吸都压得很细,手里那盏借来的偏灯始终斜斜照着,不让灯热直接扑到页面上。
里头露出更清楚的几个骨架:
东巡旧楼下。
井口甲槽。
不是整句。
但已经够用了。
东城巡楼旧基下,旧录井口,甲槽。
这不是泛泛一个地方。
是具体到哪一道井槽。
沈砚舟把“甲槽”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后背发凉。有甲,就不会没有乙、丙;有槽,就说明这不是临时藏证的土法子,而是一套分好类、分好去处、分好回收顺序的旧井制度。
“甲槽……”姜不醒低低念了一遍,脸色更沉了,“旧录井若还分甲乙丙,那就说明里头不是一口死井,是一套活路。”
“顾停川。”沈砚舟盯住他,“甲槽收什么?”
顾停川沉默片刻,终于道:
“收不肯入正簿、又不能当场毁的外页和边片。”
“乙槽呢?”
“收摘名薄片。”
“丙槽?”
“收烧不净的回白灰。”
柳三问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声刚冒头又被他自己生生咽回去,只剩腮帮子绷得发硬。秦墨娘也没抬头,可她按着纸网的那只手,明显比刚才更稳,更冷。
一问一答间,场中人的心都往下沉。外页、摘名薄片、回白灰,各有井槽可落,各有位置可归。散的坏事还能推给谁一时起念,可一旦连回收都做成路,就说明有人年年在修、在养、在补规矩。前头的人换了,槽却还照走。
“那监提栏上的白字头呢?”许临川忽然把话拽回去,“借调签上那半个白字头,是地名,还是人?”
顾停川眼皮动了动。
“人。”
“姓白?”
“不是姓。”顾停川道,“是称。”
“什么称?”
顾停川看着许临川,像在衡量这一句值不值得松。
最后还是说了:
“白正。”
两个字一落,许临川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不是因为听过太多。
更像是听过一鳞半爪,却从没真当活称去想过。
“你知道?”沈砚舟立刻问。
“只在许家旧练边手册里见过一次。”许临川声音发沉,“有句话叫‘白正不落名,黑录才见字’。”
“一直以为是练手话。”
“现在看,不是。”
白正不落名,黑录才见字。
这和他们今晚看到的“白出替壳,黑入收录”,分明是一路东西。
许临川说完这句,自己也像被旧话硌了一下,指节在膝上慢慢收紧。许家手册里那些原本像吓学徒的黑话,到这一刻才真长出牙来。
“所以监提栏里不是半个姓白的人。”沈砚舟慢慢道,“是监提称:白正。”
顾停川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这份沉默,本身就比承认更像承认。
陆照微忽然抬手,把那截从顾停川腕上劈下来的旧验录带展开。
带内侧原本被卷着,看不全。
现在一摊平,众人才看见,带边里层也压着极细的暗纹。
不是花。
是字骨。
秦墨娘凑近看了半天,才低低吐出一句:
“不是验录带全纹。”
“像从更长的一条带上,临时裁下来的一截。”
“借他的带做什么?”柳三问问。
“意思是顾停川手上这条带,未必是他自己的。”秦墨娘道,“更像有人把旧带裁一段给他,叫他值口时好让下面的人认路、认权。”
顾停川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你们认得太细了。”
“这话你今晚说过不止一回。”沈砚舟看着他,“每说一回,就说明你上头那人,真在一点点漏。”
顾停川没回。
可沈砚舟已经知道够了。
今晚最大的收获不只是担命外页。
顾停川上头那层,终于从影子里露出了称: 白正。
这个称不落名,却比真名更沉。名字还能换、还能藏,称若能在借调签、监提栏、黑录里同时对上,就说明它不是谁临时套上的壳,而是整条旧路里一直存在的位置。
而下一步能把这个称逼得更实的地方,不在东验楼。
在东城巡楼旧基下,旧录井口甲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