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里的回浆慢慢缓了。
风也跟着小了些。
可提风阁后这一小片地方,却没人真松下来。
担命外页平铺在旧纸网上,几行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的冷骨头,人人看得见,谁也绕不开:
叶青梧,回页见证,不入担。
陆行川,复验封存,不署摘。
沈青衡,后补出风,一次担页。
顾停川,代记二口,不入正录。
以及最上沿那条快散尽的地方记:
东巡旧楼下,井口甲槽。
“带走。”
沈砚舟先开口。
“这页不能再见第二次井气。”
秦墨娘点头,已经开始用最干的旧纸层层垫住。
沈晚灯则把最后一点红线残边绕在外头,像替这页从井底捞上来的命账,再加一道不让它散的锁。
陆照微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顾停川面前,握着那截从他腕上劈下来的验录带,目光冷得几乎没有起伏。
谁都看得出来,她现在不是没话。
是太多话撞在一起,反而先沉了下去。
半晌,她才道:
“我爹复验过,封存过。”
“但没署摘。”
“对不对?”
顾停川看着她。
“对。”
“他知不知道井口甲槽?”
顾停川这回沉默得更久。
久到柳三问都快不耐烦了,他才低低答:
“知道楼在井上。”
“未必知道甲槽具体走哪一条。”
这句像实话,也正因为像实话才更难受。陆行川未必摸到最深那层,却显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陆照微问。
顾停川抬眼看她,第一次没有躲。
“因为说了,你们家旧楼就得先塌。”
这句不重。
却像一枚钉,正正钉进了她心口最硬的地方。
陆照微没有发作。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把那截验录带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忽然一收。
“好。”
“那我亲自去看它塌。”
这不是气话。沈砚舟听得出来,她不只是要追旧录井,还要亲眼看见,压在井上的那层楼基,到底替什么东西站了这么多年。
“顾停川要带走。”许临川这时开口,“停九也带走。”
“为什么两个都带?”柳三问问。
“因为一个认二口,一个认断尾。”许临川道,“旧录井若真分甲乙丙槽,他们两个谁少一个,路都可能偏半层。”
停九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直到这会儿,才忽然道:
“五更前去。”
几个人齐齐看向他。
停九半靠着石槽,脸色还白着,声音也不大:
“旧录井口换冷风,都是五更前一刻。那时候巡楼上头的旧石缝会松,甲槽最容易吐回气。”
“你连这个时口都清楚?”姜不醒眯眼。
“因为我替顾停川送过三次井浆路。”停九道,“没进过井,只送到旧楼背基外。”
这人总算把自己往更深那层上多落了一笔。他不只值东验楼前口,确实摸过东巡旧楼的外基。
“三次?”沈砚舟捕得很快,“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停九道,“送的是空壳白条,不是黑片。”
顾停川这时淡淡接了一句:
“因为那次只是替壳,不是真收录。”
“说明井口最近还活着。”沈砚舟低声道。
这一句落下,提风阁后那股一直悬着的疑心也有了实处。旧录井不是埋在过去里的遗迹,它到现在还在替人收页、换壳、吞字。东巡旧楼底下那些外提、回气、前盲、甲槽,今夜都还是活路。
秦墨娘把包好的担命外页递给他。
“拿稳。”
沈砚舟接过来,只觉得那包东西分量并不大,压在手里却比前头很多整册、整匣都更沉。
因为这回不是猜,也不是撕下一角半页去对口,而是终于有一页明确写着:
谁没入担。
谁复验封存。
谁后补出风。
谁代记二口。
以及,这一切最后都往哪口井里落。
“先回。”他看了眼天色,“不在楼上拖到五更。”
“回哪?”柳三问问。
“回能护页、护人、也能让我们把甲槽路线画出来的地方。”
“旧纸铺?”秦墨娘接道。
“对。”
说话间,许临川已经把停九从石槽边拎了起来,先用断带把他两腕反扣在前,又在肘后补了一道活结,免得人半路发软往下坠。柳三问则上前扯住顾停川的肩,把人往前推了一步。顾停川踉跄了一下,鞋底擦过地上碎灰,发出一声极低的涩响,倒也没再挣。
秦墨娘把担命外页包好后,又在外层多覆了一张吸潮旧纸,最后才交到沈砚舟手里。她没多嘱咐,只抬指在纸包边角轻轻一点,示意那一角不能受压、不能见汗、也不能再近井气半分。
顾停川忽然在这时笑了一下。
不是前头那种带着试探的笑。
更像已经看清,他们这群人不会就此罢手。
“你们去得及。”他说,“但去得及,不代表拿得回来。”
“旧录井和东验楼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东验楼还有壳、有页、有格子给你们认。”顾停川看着沈砚舟,“旧录井只认槽,不认人。”
他说得不高,却把提风阁和东巡旧楼之间那道差别狠狠干实了。东验楼还能追壳、追页、追人手;旧录井却只认规和槽。踩错一步,人再聪明、再狠,也只会被它当成闯进去的热杂气,连真口都看不见。顾停川敢稳,靠的就是这个。
沈砚舟听完,反而点了点头。
“那正好。”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认槽的人。”
他这句话说完,把担命外页往怀里一收,转身便往回路走。
沈砚舟心里却很清楚,五更前那一趟没有一分轻松。认槽的人是有,可手里的规不全,口里的旧话也只凑出半层。他们能靠的,只是趁旧路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抹平,从这一线活气里抢先进门。
陆照微最后看了顾停川一眼。
没再问她父亲。
也没再问白正。
她只是把那截验录带收进袖里,声音冷得极稳:
“五更前,去东巡旧楼。”
“我倒要看看,井口甲槽里,还压着多少不肯见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