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的嘴唇白得有点发青。
可她眼里那点光还没完全灭。
这就意味着,她现在还没被件道彻底压成一种“只按栏走”的状态。
陈照野蹲下去,没先碰她。
而是看了看她脚边那张掉在半开的金属箱边上的纸卡。
卡面朝下。
边角湿了。
上头蹭到一点灰黑色鞋泥。
他把卡翻过来时,周循脸色立刻更难看了。
卡上写的不是 `临位`。
也不是 `回认失败`。
而是:
`未定名 / 可转冷听`
后头有人用红铅笔狠狠改了一笔,压成了:
`临位`
只这一笔,姜逢的去向就变了。
从一个还没彻底定类、理论上还能再看、再问、再回认的人,变成了可以直接走夜件道的临位。
沈微白看到那道红笔,眼底一下冷下来。
“谁改的?”
高个男人嗤了一声。
“这还重要吗?”
“她撑不住回认,又压不住听噪,留在 `未定名` 也是废。”
“改临位,至少还能出。”
这话熟得叫人恶心。她不是一夜之间坏掉的,是被一层层改栏改得快要连自己都不敢先认了。
和病区里那种“先并进去、先别单独亮”的顺口,本质上没有区别。
只不过灰市件道更直白。
你不是人。
你是还能不能出手。
姜逢像听见了“废”这个字,眼神晃了一下,艰难地张口:
“我没废……”
声音轻得几乎散。
可她还是说出来了。
沈微白走近半步,压着声音问:
“你原来在哪条线?”
姜逢像很久没被人按“你原来是谁”这种方式问过,愣了一秒。
然后断断续续地说:
“城南……测噪站。”
“后勤……夜录。”
陈照野心里一动。
不是病人。
不是黑市白捡来的试冷人。
她原来是站点后勤,夜录员。
也就是说,她不是因为迷信仙门自己跑来的。
她和陈照野一样,本来就是在正式系统边角做工的人。
只是某一夜被听噪、回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就顺着正式系统漏下来的裂缝,掉进了灰市件道。
周循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问得更急了点:
“哪座站?”
“南河……三号。”
“我录夜噪,后半段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第二天他们说我睡眠障碍,先送降温点……”
后面的不用再问了。
降温点、白棚、试冷、改栏、夜件。
件道已经很熟练地把一个本来在正式系统里还有岗位和工号的人,一点点磨成了无名可出的货。
阿壳站在门边,脸白得更厉害。
因为姜逢不是和他一样从底层“被试坏”的。
她原来有正式站点。
有岗位。
这就说明灰市件道并不只捡系统外的人。
它在吃正式系统漏下来、却没人愿意再认回去的人。
高个男人不耐烦地踢了踢箱边。
“问够了没有?”
“她今晚不走,后头整批夜件都得卡在缓冲间。”
“你们白棚要认人情,别拿我的件道耽误事。”
陈照野起身,看着他:
“她不是临位。”
高个男人冷笑。
“你说不算。”
“这卡压了红笔,就按临位走。”
“灰市不认你们站里的良心话。”
这句一出口,空气一下就紧了。
陈照野没有跟他吵。
他只是把那张被改过的卡举到灯下,认真看了两眼。
红笔很新。
可底下原来的 `未定名 / 可转冷听` 也不是初始字。
底层还有更淡的压痕。
像这张卡原先还写过别的。
他慢慢用指腹蹭了蹭边角潮湿处,底下一行更细的旧铅字终于露出来一点:
`回认待二`
待二。
不是失败。
是待二次回认。
也就是说,姜逢至少在更早一步,曾被认作“还可以做第二轮回认”。
她不是回认坏死了。
是有人嫌慢,嫌贵,嫌她继续待在 `待二` 那栏占件道,于是一路把她压成 `可转冷听`,再红笔改成 `临位`。
每改一层,她就更接近被推出去。
沈微白也看见了那行字。
她声音都冷硬了:
“你们不是在分栏。”
“你们是在赶件。”
高个男人被她这句顶得脸色发沉。
“是又怎么样?”
“灰市养不起一堆待二回认的人。”
“能二次回认成功的本来就少。”
“她这种,听噪站后勤,没背景、没护线、回认又慢,不赶临位赶什么?”
这一下,姜逢为什么会掉进来,终于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不是她最坏。
不是她最危险。
而是她不够值。
值不到让人继续等她第二次回认。
所以她就被一层层从“待二”赶成了“临位”。
第一卷里,鲁是留错了。
第二卷这里,件道是赶错了。
一个怕空床,留到人没了。
一个怕积压,赶到人名都快没了。
地面地下两套坏法,像隔着灰市和岐零山,正好照了个正反。
姜逢说完那几句以后,
把手指慢慢从衣角上松开。
她指尖有一层很浅的灰,
像在缓冲间那块写错了又改、改了又压的临位板边反复抠出来的。
这动作比她的话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说明她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快被赶走,
而是早就在一层层看着自己的名字、栏位和回认次序被人改轻、改短、改得越来越不值继续等。
陈照野这时才注意到,她袖口里层还压着一小截折得很薄的纸角。不是信,也不是票,更像被人从名栏卡背后偷撕下来的一角。纸角上只剩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 `二`。
待二回认。
她不是嘴上记得自己本来在哪一栏。
她是一直把那点“我原先还值第二次回认”的证据藏在袖口里,藏到纸都快磨烂了。
沈微白看着那截纸角,没有马上去接。她怕一碰就碎,也怕一碰,姜逢连这点最后能替自己作证的东西都没了。
缓冲间里一时只剩外头轮子压过水泥地的轻响,一下一下,从门外拖过去,又停在某个不远的位置。
有人还在等这间小屋里最后会把姜逢重新挂回哪一栏。
姜逢把那只藏着纸角的袖口往里收了收,像那点写着 `二` 的烂纸不是证据,是她现在还没彻底被件道抹平的最后一截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