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间外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敲门声。
不是短长短。
而是仓促、催促、毫不讲理的:
咚。
咚。
咚。
高个男人脸色一紧,低声骂了句。
“收夜件的到了。”
周循压着声音问:
“哪路?”
高个男人抿了下嘴,显然不想说。
门外已经有人直接推了推锁舌。
“三分钟。”
“里面那只 `临位` 再不出,北四今晚那批回认废签也别想走了。”
声音不老,甚至还带点笑。
可越是这种轻巧,越让人发冷。
说明来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催。
夜件道在灰市早就走熟了。
周循没再装不知道,低低说了一句:
“北四不是买临位的。”
高个男人没好气地看他:
“今晚他们缺一只‘能听’的。”
“卡能改,人也能先借壳。”
借壳。
陈照野一下听懂了。
姜逢本来不该走临位。
可收夜件的人今晚正缺一只“能听”的货,而她又刚好从听噪站出来、还没彻底钝掉。
于是就有人把她的栏一路赶改,好把她塞进能出的那条道。
地面件道不是只按人的状态分。
它也按市场今晚缺什么来改人。
这比第一卷里的任何后手都更赤裸。
姜逢坐在箱里,像也听懂了“借壳”两个字,指尖一下掐进掌心。
“我不去北四……”
高个男人烦得要命:
“这里哪有你选的份?”
陈照野却在这时把那张卡平平压回箱盖上。
“她今晚不走。”
高个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出来。
“你谁啊?”
“白棚第三帘过了,就当自己能改件道?”
“这地方不认你会不会挑灰签,认的是谁今晚要收什么。”
这句是灰市真正的规矩。
看懂,只是入门。
能不能拦下一只被件道赶错的夜件,才碰到真正的骨头。
门外那人又敲了第二轮,这次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别磨。”
“名册那边我已经压了。”
“临位不出,后头几只未定名都得往外挪。”
名册也压了。
也就是说,门外这人不只是来拿件。
他连中继库 4 的栏位流转节奏都压得动。
至少在今夜,他的手比周循和高个男人都更靠近真正收件的上层。
沈微白忽然往前一步,问高个男人:
“北四今晚缺‘能听’的,为什么不去 `冷听` 栏挑?”
高个男人被问住半秒,随即冷笑。
“冷听栏那几只,都太响。”
“听得到,压不住。”
“这女的正好,听过、回认慢、体温下得去,又还没烂成彻底废件。”
“这种最好借壳。”
阿壳站在门边,脸色已经难看到发青。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被一轮轮送白棚、送灰箱、送临替床。
不是因为谁真想救他。
而是因为他这种“还没彻底坏、刚好够用”的状态,本来就是夜件道最喜欢的货色。
周循深吸一口气,像终于压不住了。
“今晚这只不出。”
高个男人猛地转头:
“你替谁说话?”
“替白棚,还是替自己那点快散光的良心?”
周循脸一下白得更厉害。
可他没退。
“替件道后头那帮还想装成有规矩的人说话。”
“你们再这么赶,早晚会把站里那头真惹下来。”
“南河三号这种后勤夜录员都往黑市临位塞,下回谁还敢把漏出来的人往灰市送?”
这句话让高个男人终于有了一瞬迟疑。
因为他知道,灰市件道最怕的不是眼前闹翻。
是正式系统彻底断送人、断送废流、断送可操作的人样本。
件道要活,前提是系统还愿意把“自己不想再认的人”悄悄漏出来。
一旦漏口断了,他们连白棚祖师壳都养不下去。
门外那人却不耐烦了。
“周循,别拿站里压我。”
“南河三号的人早都被签切干净了。”
“这女的现在就是夜件。”
“你要留,可以。”
“那你替她补一张回认待二。”
“写得出,就留。”
“写不出,就让开。”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压回原处。
门口那几只原本只盯着价的人也都不出声了。高个男人没再争,只把姜逢箱盖上的那张 `临位` 卡往里推了半寸,像在给里头的人留最后一点改栏的空当。
门外那人把指节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催,也不是示威,更像提醒他们:要拦,就当场补卡;补不出,夜件道就照这张 `临位` 往下走。
陈照野看着那张卡。卡角被冷气泡得微微翘起,墨线边还粘着刚从名册上沾回来的黑指印。姜逢肩膀越绷越紧,指尖还掐在掌心,她比谁都明白,下一张卡真落下来,她今晚就会被定成什么。
门外那只手一直没从门框上挪开,显然是在等里头谁能写出一张更硬的认栏,把这只夜件从 `临位` 底下真正撬出来。
缓冲间里没人先接这句。高个男人盯着那张卡,额角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了一线,却也没敢再把卡抽回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门外这人既然能先压住名册,就不是来陪他们争道理的。
周循站在轨道边,手指悬了几次,最后还是落到那排旧卡槽旁边。槽口里还卡着白天翻栏留下的纸屑,最上头一小截灰浆被指腹一蹭就裂开,露出里面旧一点的黄纸边。这里平时显然改惯了卡,只是今晚第一次有人要当场把一只已经赶进夜件道的货,再往回拽半格。
阿壳扶着姜逢时,把她那只没绑灰布的手先按到了旧折椅扶手上。扶手漆面掉得厉害,露出的黑铁边冰得发硬,可总比让她继续空抓着掌心强。姜逢五指压下去时,指节一阵一阵发白,像在逼自己别先顺着屋里那套“临位”“回认失败”的话把自己交出去。
门外又有谁挪了一下脚,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半声短响,随即就停了。门槛边一粒旧砂被鞋尖碾开,滚进轨槽,轻轻碰了一下铁边。那一下不大,却把缓冲间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往下压了压。谁都知道,外头等的不是一句“她不该走”,等的是里头能不能真拿出一张写得过名册、压得住夜件道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