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李二狗经过歪脖子槐树底下，看见树根旁边那排东西又有了新变化。那枚白瓷片不见了。它被放在那里大约半年，在钥匙牌旁边待了春天和半个夏天，经历了春雨的润湿、初夏的暴晒和初秋的微风。现在它不见了，它原来待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浅色的印痕，边缘比周围的落叶层更平整一些，像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压过一段时间后留下的，落叶层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轻微的凹陷，凹槽的形状跟白瓷片的轮廓完全吻合。李二狗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空缺，白瓷片的形状还留在落叶层上，像一个干净的、等待下一件东西填入的轮廓——一枚纽扣、一粒干果、一个顶针的断面。他没有碰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它的大小和位置，然后站起来继续去生火了。
那天中午小满放学回来的时候也蹲在树底下看了看那排东西。她蹲下来的时候书包背带从肩膀上滑落到了臂弯处，她用手托住书包以免它碰到地面，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着身体。她数了一遍——贝壳、蓝布片、麻绳、灰白石子、枯叶、碎瓦片、深色石子、木珠、铜钥匙、顶针、木梳、发簪、旧钥匙牌。她数完又倒着数了一遍，确认了白瓷片确实不在那里了，然后站起来走进蓝棚子，把书包放在凳子旁边，在李二狗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树底下的东西又少了一件，白瓷片被拿走了。空位还在那里，边缘有一圈浅痕，是它压出来的。像是它在那里待了那么久，终于被需要它的人认领了。"她说完了之后没有等李二狗回答，转身去秋千那边了，脚步在走出棚子门口的时候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经过那棵树的时候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个空位还在。
那枚白瓷片被人取走了。也许是被那个老人的儿子取走的，在某个早晨路过的时候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他也许认出了它，也许没有，只是觉得它应该离开那排队列，被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也许是另一个人，在黄昏里看见了它，被它边缘被磨圆的光滑触感打动，然后决定把它从树根旁边带走。白瓷片被放在了那排东西的末尾待了半年，经历了从冬末到初秋的完整过渡，然后被带走了。它留下的空位还跟其他物件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像一段等待被重写的句子中暂时的空缺，等着某个同样温和的碎片——一枚瓷片、一片瓦砾、一粒玻璃——来填补它，完成它未完成的圆环。
秋天又深了一些的时候，树根旁边那排东西的末尾重新被填满了——有人放了一小块灰绿色的碎玻璃在那里，边缘被磨得圆润，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旧瓶底，灰绿色的玻璃面在白天的光线中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微的气泡和深色的条纹。它在钥匙牌旁边待了下来，被午后的光照着，灰绿色的玻璃面在光里透出一小片微弱的亮，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穿透的光，玻璃吸收了周围的亮然后从内部透出更柔和的一层绿调。空位被填上了，新的物件接替了旧物件的位置。那排东西又恢复成了十三样，从贝壳到碎玻璃，沿着树根排列着。队列又被接上了，像一条被短暂打断过的线，在空缺出现之后，用一块新的碎片把断口重新缝合了起来，继续向前延伸。那枚白瓷片被人带走了，它留下的位置由一块灰绿色的玻璃碎片接替了。新的东西在旧的位置上待着，用自己的颜色和形状填补了那个浅浅的轮廓印痕，像一条持续的线索，在缺了一个字之后，被另一个字接上了，继续往下写。
（第八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