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夏天的时候，东槐巷来了一个老人，她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布鞋和铃铛，又在树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排十四样东西，然后走进巷子，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碰了碰狮子的底座，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然后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一直走到巷尾，在以前老张家院子的位置站定了，那里已经没有院墙了，只剩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茎在夏天的风里互相碰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有几棵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被野草覆盖的空地，像在看一个已经被风吹散了的院子的轮廓，那里曾经有一扇门，一把旧的藤椅，一个在早晨阳光下梳头的女人。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影从她左肩移到了右肩，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经过蓝棚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门口站住了，问刘大嫂要了一碗水。刘大嫂从保温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给她，老人的手接碗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抖，可捧住碗之后手就稳了。她双手捧着碗慢慢喝完了，茶碗在她掌心里被握了很久才放回案板上，碗沿留了一圈浅浅的指纹。她放回碗的时候说："我以前住在巷尾的老张家，姓陈。我搬走快二十年了。"刘大嫂接过空碗放在案板边上，在手边停了一下，说："你家的木梳和发簪还在树底下放着呢。前两年有人放在那里的，跟其他东西排在一起，一直没有人动过。"老人端着空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案板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把木梳是我婆婆的。她走了之后梳子就不见了。我以为丢了，或者被人收走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她把空碗放回案板上，碗底碰着案板的声响轻微而短促。她慢慢地往巷口走了，步子比来时更慢一些，像是那段她刚刚走过一遍的路，在知道了木梳和发簪的位置之后，变长了一小截。
她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排十四样东西——贝壳、蓝布片、麻绳、灰白石子、枯叶、碎瓦片、深色石子、木珠、铜钥匙、顶针、木梳、发簪、旧钥匙牌、碎玻璃、铁钉。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她看了木梳和发簪，目光停在梳背上那朵被磨得快看不见的花上，在看那根发簪末端梅花的残影。然后她看了其他东西，贝壳、布片、石子、瓦片、钥匙、钥匙牌，像在沿着那条线从起点走到尽头，又把尽头走回起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没有碰它们，慢慢地往巷口走了。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灰白色的头发在夏天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瞬，然后她拐了出去，夏天的风在她身后把槐树的叶子翻动了一面。
李二狗站在蓝棚子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在巷口消失，碎花褂子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然后被墙截断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还在那里，木梳和发簪并排躺着，在午后的光里各自泛着自己的旧光。它们被人认出来了，被它们原本的主人认出来了。木梳被放在那里的时候，放它的人也许知道它曾经属于谁，也许只是捡到了它，然后把它放在了这排队列里；发簪被放在它旁边的时候，放它的人也许也知道，也许不知道，只是觉得它应该挨着木梳放。它们被放在了树根旁边，跟其他物件一起，排成了一条线。现在它们被人认出来了，认出来的人没有把它们带走，只是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它们还在那里，在树根旁边躺着，被日光和风继续处理着，也许还会在那里继续排下去，直到有人把它们从这排队列中拿走，或者它们就这样一直待下去，成为东槐巷的一部分，不再需要被认领，也不再需要被归还。它们只是在那里，在树根旁边的落叶层上，并排躺着，被第六年夏天的风持续地吹拂着，像一段已经用完了的句子，被留在了书页的结尾，不必再被读出声，只需要在它所在的位置上，安静地继续待下去。
（第八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