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上。那口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井口冒着白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千万别往下看……”
铃声把我拽回现实。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陆辞风的名字。这家伙三年没联系我了,大半夜打电话,准没好事。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正在拼命喘气。
“陆辞风?是你吗?”
还是没人说话。但那个呼吸声变得更重了,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杂音,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我正准备挂电话,那边突然开口了。
“沈渡……你……你得来一趟。”
声音不对劲。陆辞风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没事”的人,大学时候他宿舍着火,他都能一边往外跑一边开玩笑说“这下终于有理由换新电脑了”。可现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是真的在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出什么事了?”
“我老婆……姜瑜……她不见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迷糊:“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吵架了?回娘家了?”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她已经失踪十二天了。我没报警,我不敢报警。”
“不敢?”我皱眉,“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陆辞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有东西压在他胸口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沈渡,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关于我老家那口井的事。”
我愣住了。
陆辞风老家确实有口井。这事儿他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他小时候,村里有个女孩掉进那口井里淹死了。据说那女孩死之前,一直在喊“不要往下看”,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后来那口井被封了,可每到夜里,附近的住户还是能听到声音从地下传来。有人说那是女孩的冤魂在哭,有人说那井里本来就有别的东西。
“你他妈别跟我说这些,”我有点烦躁,“大半夜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来一趟就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到,“但是沈渡,记住一件事——到了我这里,千万不要往地下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往下看。不管你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往下看。”
电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我试着回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窗户在呼吸。我骂了一声,把被子掀开。去就去吧,反正明天周末,就当是去散散心。但我心里清楚,真正让我决定去的,是陆辞风最后那句话里的恐惧。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穿上衣服,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开车上了高速。夜里的高速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信号。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天亮的时候到了陆辞风所在的那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旧的楼房。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我找了个早点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打听陆辞风的住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听我问陆辞风,脸色就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搞花的陆老板?”他压低声音,“他家住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那地方邪乎得很,你最好别去。”
“邪乎?怎么个邪乎法?”
老板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小声说:“那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解放前专门埋那些横死的人的。后来镇上搞开发,把那块地平了,盖了几栋别墅。可住进去的人都说不对劲,半夜总能听到哭声,还有人看到院子里有白影飘来飘去。陆老板是第三个搬进去的,前两家都搬走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老婆的表弟就在镇政府上班,这些事都是他说的。”老板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看你面善,劝你一句,别掺和那些事。那地方不干净。”
我笑了笑,付了钱,开车往山坡上走。
通往别墅的路是一条盘山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越往上走,树越密,光线越暗。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可那些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路上阴暗得像傍晚。我开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陆辞风的别墅。
那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占地面积很大,光院子就有三四亩地。院子里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那些花开得极其艳丽,颜色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可它们一动不动的,像是塑料做的假花。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也不动,就那么僵立着,像是在盯着我看。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按了按喇叭。
没人出来。
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我下车,推开院门走进去。一进院子,那股甜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香水,熏得我头晕。我捂着鼻子走到别墅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半天没人开门。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我掏出手机给陆辞风打电话,听见屋里传来铃声,可就是没人接。
“陆辞风!”我拍着门,“你他妈开门啊!”
门开了。
陆辞风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有点像腐烂的水果,又有点像医院太平间的味道。
“你来了。”他咧嘴笑了笑,笑容僵硬得不正常,“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屋。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但到处都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剩的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几个玻璃瓶。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腻的气味,比外面更浓。
“你这屋子什么味儿啊?”我皱着眉,“是不是什么东西烂了?”
陆辞风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来,打量四周。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陆辞风和姜瑜的合影。姜瑜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温柔。可照片里的她,眼神总让我觉得有点怪,像是透过镜头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尤其是那张婚纱照,姜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脸上戴着面具。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姜瑜什么时候失踪的?”
“十二天前。”陆辞风坐在我对面,低着头,“那天晚上她说要去后院看看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你没去找她?”
“找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把整个院子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辞风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大理石地面。可他看得那么专注,好像地板下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陆辞风,”我加重语气,“你看着我。告诉我,为什么不敢报警?”
他慢慢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因为……我知道她在哪。”
“你知道她在哪?”
“在下面。”他指了指地面,“在地下。”
“地下?”
“后院有口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那口井,本来应该被封住的。可是我前天去看,发现井口的封盖被人打开了。”
“你打开的?”
“不是我。”他摇头,“是它自己打开的。”
“什么叫它自己打开的?”
“就是……那口井的盖子,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他的眼神变得很空洞,“沈渡,你知道吗,那口井的盖子是用水泥封的,上面还压了石头。要从里面推开,得有多大的力气?”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井里有东西?”
陆辞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板。
那天下午,陆辞风带我参观了他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那片种满奇花异草的院子。那些花排列得很整齐,按照种类分区,每一片区域前都插着标签,上面写着花的名字和产地。可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什么“鬼面兰”、“血泪菊”、“白骨藤”,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花。
“这些都是你培育的?”我问。
“大部分是。”陆辞风指着那些花,“我研究植物杂交技术,想把不同种类的植物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新的物种。这些就是我这几年的成果。”
“成果?”我看着那些诡异的花,“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能治病。”陆辞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知道吗,这些植物里含有一种特殊的成分,可以抑制癌细胞的生长。我已经提取出几种有效物质,在小鼠身上做了实验,效果非常好。”
“那你岂不是要发财了?”
“发不发财无所谓。”陆辞风摇摇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能救人。每年有多少人死于癌症,如果能找到治愈的方法,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