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我咬咬牙,循着声音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我不得不弯着腰才能前进。空气越来越稀薄,我能感觉到氧气在减少。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突然开阔了。我直起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这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足有篮球场那么大。顶部很高,看不到顶,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尸体上。
空间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植物。
那植物像是藤蔓,又像是树,主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它的枝条伸向四面八方,深深扎进墙壁和地面里。枝条上挂满了果实,那些果实很大,像是西瓜,表面光滑,呈现出诡异的肉粉色。
我走近一看,差点吐出来。
那些果实是人。
每一个果实里都包裹着一个人,蜷缩着身体,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他们的皮肤和果实的表面融为一体,透明的薄膜下能看到血管和内脏。我能看到他们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和那些果实的脉动同步。
我数了数,至少有三十个。
“沈渡……”
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抬头,看到一个果实挂在最高的枝条上,里面包裹着一个女人。
是姜瑜。
她还活着,眼睛睁着,看着我。她的嘴微微张合,声音就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可她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在求救,倒像是在笑。
“救我……”
我浑身发冷,手脚都在抖。我试着靠近那棵树,可我刚迈出一步,地面突然裂开了。
无数根藤蔓从地下钻出来,缠住我的脚踝,把我往地下拖。我拼命挣扎,可藤蔓的力量太大了,我被拖倒在地,身体被勒得生疼。
“陆辞风!”我大喊,“救命!”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陆辞风的声音。
“沈渡,别怕。”
他从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斧头。他走到我身边,挥起斧头砍断了我身上的藤蔓。我爬起来,大口喘着气。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吼道。
陆辞风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棵树前,举起斧头,狠狠砍了下去。
树干裂开,流出黑色的汁液。那些果实开始剧烈晃动,里面的人睁开眼睛,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把刀子在刮玻璃。
“快跑!”陆辞风拉住我,往回跑。
我们拼命地跑,身后传来树木倒塌的声音,尖叫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了。
我们跑出井口,瘫倒在地上。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那到底是什么?”我喘着气问。
陆辞风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陆辞风,你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渡,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叫你来的。”
“你他妈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棵树,是我种的。”
我愣住了。
“三年前,我开始研究一种特殊的植物杂交技术。我想把不同种类的植物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新的物种。一开始很顺利,我成功培育出了几十种新品种。可后来,我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有些植物,它们会吸收动物的血肉来生长。”他看着我的手,“它们会吃人。”
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本来想销毁那些植物,可我发现,它们可以用来治病。我用它们提取的药物,可以治愈癌症。我……”
“所以你留下了它们?”
“对。”他点头,“我把它们种在后院,用动物的尸体喂养它们。可后来,动物不够了,它们开始攻击人类。”
“姜瑜呢?她是被你害死的?”
“不是!”他激动地说,“我没有害她!是她自己发现的!她发现我在用尸体喂养那些植物,她很害怕,说要报警。我求她不要说出去,可她不肯。那天晚上,她去后院想拍照取证,结果……”
“结果被植物吃了?”
陆辞风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棵树包裹住了。我想救她,可我没办法。那棵树的根系已经和她连在一起了,强行分开她会死。”
“所以你就让她留在那里?”
“我没办法!”他吼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她是我老婆!我爱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其他人呢?”我问,“那些果实里的人,都是谁?”
陆辞风低下头:“有些是流浪汉,有些是……反对我研究的人。”
“你杀了他们?”
“我没有!”他辩解道,“我只是把他们带到井边,然后那些植物就会自己动手。”
我后退几步,感到一阵眩晕。
“你疯了。”
“我没疯!”他喊道,“你不知道我的研究成果有多重要!只要成功,人类就能战胜癌症!死几个人算什么?”
“算人命!”我吼道,“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他沉默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我愣了一下,看向陆辞风。
“你报警了?”
他摇头:“我没有。”
“那是谁报的警?”
我们同时看向那口井。
警笛声越来越近,一辆警车停在院门外。两个警察下车,朝我们走来。
“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其中一个警察说。
陆辞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口井。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渡,”他轻声说,“你看井口。”
我转过头,看向那口井。
井口边,站着一个人。
是姜瑜。
她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睡衣,身上还挂着藤蔓的残骸。她看着我们,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老公,”她说,“我回来了。”
陆辞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已经死了……”
姜瑜笑了,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根。她的嘴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从喉咙深处,传出无数个人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首诡异的合唱。
“我们没有死。”
“我们一直都在。”
“在你脚下。”
“在你心里。”
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井口向外扩散,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裂缝里伸出无数根藤蔓,它们疯狂地生长着,缠绕着房屋、车辆、树木。
警笛声戛然而止,警车被藤蔓卷起来,扔到空中。
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陆辞风的惨叫。
“沈渡!救我!”
我没有回头。
我拼命地跑,跑出院门,跑下山坡,跑到公路上。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坍塌。
我停下来,回头看。
那座别墅已经完全被藤蔓覆盖了,像是一座绿色的坟墓。藤蔓还在生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一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辞风说过,那些植物是他培育的。可他也说过,有些植物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些自己长出来的植物,是谁种的?
答案让我不寒而栗。
那些植物,从一开始就不是陆辞风培育的。
它们是别的东西。
是那口井里的东西。
是那个死在井里的小女孩。
她回来了。
三个月后。
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换了手机号码,试图忘记那段经历。可每到夜里,我还是会梦到那口井,梦到那些果实里的人,梦到姜瑜的笑容。
我去了心理咨询,医生说我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我吃了很多药,可那些噩梦还是会来。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沈渡,好久不见。”
我以为是骚扰短信,没理会。可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还记得那口井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条短信:“我们都还记得你。”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缩在被子里。可那些短信还在不停地发来,一条接一条,手机震个不停。
“我们很想你。”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不要往下看。”
“不要往下看。”
“不要往下看。”
我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到最后一条短信:
“我们已经在你楼下了。”
我冲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群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他们仰着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是姜瑜的笑容。
为首的那个人,是陆辞风。
他对我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下来。”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可楼下什么都没有。那些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警察以为我是精神出了问题,建议我去医院检查。
我没去。
我搬了家,换了城市,换了手机,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我甚至改了名字,希望能彻底摆脱那些东西。
可没用。
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
有时候是在超市里,我会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有时候是在地铁上,我会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在半夜,我会听到楼下传来歌声。
那首歌我听过。
是姜瑜最喜欢唱的歌。
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放过我。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因为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所以,如果你现在正在看这个故事,请记住一句话:
不要往下看。
千万不要往下看。
因为一旦你看了,就再也逃不掉了。
(40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