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跑。脚步声立刻跟上来,沉的,急促的,是那种不打算放弃的追法。我跑过空荡荡的公交站台,跑过那棵被劈掉树皮的梧桐,跑过成排紧闭的卷帘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西瓜刀偶尔擦过路边的铁栏杆,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我体力快跟不上了——在鬼域里耗了那么久,腿是软的,肺像被人攥着。他越来越近,喘息声已经贴到了我后脑勺。
前面有个巷口。我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自建房,墙面上爬满了老旧的藤蔓和蛛网般的电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滴着水的内衣和床单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下水道返潮的腥甜味。我跑进巷子深处,跑到一栋楼前的台阶上,弯着腰喘气。然后我回头。
他站在巷口。刀垂在腿边,没有进来。他死死盯着我,眼睛还是红的,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没有迈进来一步。巷口上方挂着两盏洗头房门口常见的粉红色小灯,白天没亮,但灯罩上的积灰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看见了那两盏灯,也看见了灯下面贴着的褪色纸条——“楼上单间,钟点房,价格面议”。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进。
我慢慢直起腰。这条巷子不是普通巷子。每家每户的门框上都贴着褪色的红纸对联,横批写着“财源广进”或者“客似云来”,但门里面没有面馆的煤炉味儿,没有超市的薯片货架,只有一股混着消毒水和劣质香精的冷风从门缝往外渗。二楼有个女人推开窗,穿着吊带裙,叼着烟,胳膊肘撑在窗台上往下看。她看着巷口那个提着刀的年轻小伙,吐了口烟,然后转头看巷子深处的我。
“又一个。”她说。不是对我说,是对隔壁窗户说的。隔壁窗户也推开了一扇,另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头发梳到一半,发梢滴着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巷口的年轻人一眼,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今天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往这儿跑。”梳头发的女人说完,把梳子往窗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屋。窗户没关,里面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吊带裙女人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看了我最后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他不敢进来的。男人在这里闹事,会丢东西。”她把窗户关上,窗帘拉拢,粉红色的窗帘布后面透出模糊的影子——不止一个人。巷口那个年轻小伙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刀还攥在手里,但他的脚在往后挪,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他看见了二楼窗户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看见了门框上那些褪色的红纸条,看见了这条巷子地上积的那层不是灰的灰白色粉末。他转身跑了,脚步声被巷子深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收音机声吞没。
我站在台阶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台阶旁边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铁门里面是个楼梯间,墙上贴着瓷砖,但瓷砖缝里塞满了名片大小的卡片,每一张都印着女人的照片和电话号码。楼梯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穿着碎花衬衫,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择豆角。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抬起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