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一步跨进霉味刺鼻的房间,反手将门掩上。
地板上蜷缩的老男人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嘶嘶”声,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缝,指甲盖泛着缺氧的青紫。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陆临渊脸上,不是因为那张陌生的送餐员面孔,而是因为恐惧——一种烙在骨子里的、见到某种“东西”的应激反应。
“呼……呼……你……你是谁……”老陈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因为剧烈的哮喘而抽搐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生锈的风箱。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单膝蹲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左手如铁钳般扼住老陈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同时右手已从内袋抽出那枚银质怀表。
冰凉的表壳,精准地抵在了老陈滚烫的、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呃——!”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瞳孔,在怀表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骤然收缩!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喉间撕裂般的喘息声奇迹般地卡住了一刹那,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
他不再挣扎,只是仰着脸,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陆临渊手里那枚怀表。
他的目光穿透了送餐员那张平凡的脸,穿透了二十多年颠沛流离的恐惧和罪恶感,死死锁在怀表表盖那细微的、独有的花纹上。
“……苏……苏……”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是那个女人。
是苏瑾。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却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冷静眼睛的女人。
那个把这枚怀表交到他手里,让他成为信使,也把他推入无尽逃亡与噩梦的女人。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哮喘暂时平息后的虚弱,潮水般涌回。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为什么自己会逃到槟城,为什么二十多年来夜夜惊醒,为什么在见到这张陌生脸孔的瞬间,会恐惧到旧疾发作。
“你……你是她儿子……”老陈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但这次,恐惧中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认命的、灰败的“了然”。
“她说你会来。”老陈干涸的眼眶里,竟渗出一点浑浊的泪,“她说……迟早会有人带着表来……拿走剩下的‘钥匙’……”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身材壮硕、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女人堵在门口,双手端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蹲在地上的陆临渊。
她眼神凶悍,脸颊横肉抖动,槟城本地口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狠辣:
“喂!外乡佬!搞什么鬼!在我老刘婆地盘动我的客人?活腻了?”
陆临渊连头都没回。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左手扼着老陈的下巴,右手举着怀表,保持抵在老陈额头的动作。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二十年前,一个叫苏瑾的女人,是不是在这里留过东西,或者留过话?”
老板娘老刘婆端着枪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凶悍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狐疑。
陆临渊缓缓抬起左手,将怀表稍微转了个角度。
应急出口标志幽绿的微光,恰好照亮表盖内侧——那里,除了磨损的银色,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字母“S”和“J”巧妙交织而成的花体印记。
那是苏瑾私用信物的纹章,从不对外。
老刘婆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认得这个印子。
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旗袍、气质温婉却出手极其阔绰的女人,留给她的“房费”和“封口费”的金条上,就有这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猎枪的枪口,缓缓地,向下垂低了几分。
“……老东西,撑住。”老刘婆啐了一口,语气依旧凶,但不再是针对陆临渊,“该说的,到了阎王殿前,都说了吧。躲了二十多年,债主上门了。”
老陈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只有嘴唇还在机械地翕动,声音飘忽,如同梦呓:“……数据……她没……没留实物……太大……太脏……放不下……她……她把所有……所有证据……压缩了……”
陆临渊凑得更近,耳朵几乎贴到老陈嘴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瑞士……‘朱庇特’私人银行……物理秘钥……编号……”老陈艰难地吐出一串字母与数字的组合,那是银行保管箱的编号,“……我……我传……传半套密码……在……在槟城……埋了……地址在……在旧灯塔邮局……明信片……邮戳……”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但那双失神的眼睛却异常执着地看向陆临渊手中的怀表。
“另……另一半……在……在你母亲手里……她……她说……藏在……那表……那表里面……芯片……”老陈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衰落,带着绝望的颤音,“你父亲……陆振声……他……他知道秘钥的存在……他……他手里有……有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表……小心……小心他……那表是……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脆响,从窗外极近的地方传来。
是保险栓被拨开的声音。
几乎同时,旅馆外,一直此起彼伏的野狗吠叫,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死寂。
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凝固了。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猛地抬手,捂住老陈还在翕动的嘴,将他剩下的话语和咳嗽全部堵回去。
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捏灭了床头柜上那盏昏暗的、灯罩破裂的台灯。
“噗。”
唯一的稳定光源消失,房间瞬间被黑暗和窗外透进的、霓虹招牌残缺的诡异光斑吞没。
老刘婆反应极快,几乎在灯灭的同一秒,壮硕的身体已如母熊般撞过来,并非攻击陆临渊,而是用蛮力将他和蜷缩的老陈一起,猛地推向房间角落那个堆满脏衣服的破旧木柜!
“进去!”她压低声音吼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紧张。
木柜后面,是一扇伪装得极好的、通往下方地窖的活板门。
老刘婆一脚踹开柜子,拉开活板门,一股混合着腌菜和霉土的气息涌上来。
“快!”她催促着,自己却没先下去,而是转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圆滚滚、有着粗糙金属外壳的东西——一枚老式破片手榴弹。
她用牙齿咬住保险环,猛地一扯!
“噗”一声轻响,保险环脱落。
她握着开始“嘶嘶”冒烟的手榴弹,死死盯住房门方向,对正半拖着老陈往地窖口移动的陆临渊低吼:“下面直通后巷!滚!”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木屑和碎裂的门锁四处飞溅!
几道穿着深色战术背心、戴着夜视仪的黑影如鬼魅般涌入,动作迅捷而致命,呈扇形散开,枪口瞬间锁死了房间内所有可能的角落。
为首者,正是剃刀。
他夜视仪下的眼睛,如同捕食的鹰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角落正试图缩入地窖的陆临渊,以及地上气息奄奄的老陈。
“目标确认。清除。”剃刀的声音冰冷简短,没有任何情绪。
然而,老刘婆比他们更快。
“杂种!尝尝这个!”她怒吼一声,将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朝着涌入门口最密集的人群中央,用力掷了过去!
“手雷!规避!”剃刀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几名杀手战术素养极高,瞬间向两侧扑倒翻滚。
但老刘婆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混乱和阻滞!
“走!”她冲着地窖口的陆临渊吼出最后一声,自己则壮硕的身躯猛地撞向旁边那张厚重的实木床铺,试图用床和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飞溅的破片和冲击波,为地窖里的人争取最后几秒。
陆临渊在手榴弹脱手的瞬间,已将老陈半推半摔地塞进地窖口,自己正要跟着跳下——
“轰!!!”
手榴弹爆炸了!
沉闷的轰鸣夹杂着金属破片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火光与浓烟猛地膨胀,冲击波震得灰尘簌簌而下,墙壁都在颤抖!
老刘婆发出一声闷哼,被气浪掀得向前扑倒,后背插上了好几块细小的破片。
而就在爆炸声响起、陆临渊的耳朵因近距离巨响而短暂失聪、眼前也被火光和浓烟短暂遮蔽的刹那——
他握在手中的怀表,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温度,是某种剧烈的、高频的震动!
表壳在他掌心疯狂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激活,要挣脱束缚!
紧接着,陆临渊感到双眼一阵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刺痛!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细针,从眼球深处刺出,又像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了视神经。
视野,变了。
原本被火光、浓烟和黑暗撕扯的世界,瞬间被一层流动的、冰冷的幽绿色覆盖。
不,那不是颜色。
那是数据。
无数细密的、由“0”和“1”构成的绿色线条,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视觉。
墙壁、地面、翻倒的家具、弥漫的烟雾……所有物质的轮廓,都被这些流淌的数据线条勾勒出来,呈现出一种冰冷而精确的骨架。
更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人。
不是通过光线反射看到的形象,而是五个人形的、由更密集的绿色数据流构成的轮廓,如同热成像,却又比那复杂千万倍。
他们分布在门口、窗边、破碎的床铺旁。
其中一个轮廓,正迅速从地上爬起,动作轨迹在数据流中清晰得如同慢放,指向他所在的地窖口。
更诡异的是,在他自己视野的右下角,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不断微微晃动的十字准星虚影。
那准星并非静止,而是随着他头部的微小转动,以及手中那枚疯狂震颤的怀表,进行着细微的自动修正。
他的大脑仿佛接入了一台超级计算机。
耳边的声音——敌人起身的窸窣、武器零件的碰撞、血液流动、甚至空气中细微的震动——全部被转化成输入信号,与视觉上的数据流疯狂交织、计算。
一个结论,冰冷、清晰、不容置疑地浮现在他被数据流占据的意识中:
五个目标。
当前最近威胁点:方位十七度,距离两点三米,正在起身,预计零点五秒后完成瞄准动作。
陆临渊的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动了。
他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不是向后跳,而是向前扑!
缩骨衣赋予的柔韧性让他以一个狼狈却极其高效的低姿前冲,不是扑向地窖口,而是扑向门口那个刚刚用手臂护住头脸、正在甩掉头上灰烬的杀手!
他的动作在绿色数据流的视界中,拖出了短暂的残影。
那名杀手夜视仪后的视野还在被爆炸的残留闪光和浓烟干扰,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地窖口方向猛扑过来,速度似乎……快得不合常理。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中的冲锋枪枪口。
但在他的枪口抬起五厘米之前,陆临渊的手,已经像铁钳般抓住了枪身。
不是夺枪。
是五指扣住枪管和护木的连接处,然后——向左上方猛地一拗一抬!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冲锋枪的枪口被硬生生掰得偏向天花板方向,枪机被卡死。
同时,陆临渊的身体已经撞入杀手怀中,右肩重重顶在对方胸口,将他撞得向后踉跄,握枪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脱。
枪,落入了陆临渊的左手。
整个过程,从扑出到夺枪,快如鬼魅。
他根本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完全站稳。
左手握住冲锋枪冰冷的枪身,手指扣上扳机的瞬间,视野右下角那个半透明的十字准星,猛地与其中一个正在起身的杀手轮廓胸口位置重合。
没有瞄准。
抬手。
扣动扳机。
“哒哒哒——!”
短促的三发点射,在手榴弹爆炸后的余音和混乱中响起,声音被掩盖了大半。
第一个弹着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轮廓的胸口中央。
第二个点,略微上抬,锁喉。
第三个点,再次回到胸口。
三个绿色的人形轮廓,在数据流的视界中,几乎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崩溃、消散,如同被删除的程序。
房间里,多了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陆临渊单手提着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冲锋枪,站在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中,幽绿色的数据流在他眼中静静流淌。
剩下的两个杀手轮廓,正从两侧掩体后做出探身射击的动作。
他的呼吸平稳,甚至比平时更缓慢。
在数据化的视界里,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慢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