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没有去碰陆临渊那双颜色诡异的眼睛,他戴着无菌手套,操控着基地医疗舱里的全身影像扫描臂。
冷白色的光束一层层掠过陆临渊覆盖着凝固血污和泥泞的身体,显示屏上同步浮现出令人不安的影像。
“脊柱T4节段,异常信号富集。”沈逸的声音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被高亮标红的区域,“这里,正在被动接收并转化……某种未知的生物电信号。来源分析指向他右手始终紧握的物体。”他指的是那枚被小心固定在隔离托盘里的怀表,表壳缝隙仍有微弱蓝光逸散。
陈旭隔着防护玻璃看着,眉头拧成死结。
“更麻烦的是这个。”沈逸切换了影像,放大颅脑部分。
在精密的神经元网络图谱中,几处新生的、如同银色丝线般的“突触”异常醒目,它们连接着视觉皮层与前额叶,结构与人类自然生长的神经连接迥异,闪烁着冰冷的、非自然的微光。
“强行建立的神经超载链接。代价是透支,是磨损。以现有的数据模型推算……”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玻璃外的陈旭,语气沉重,“每一次启动,或者过度使用这种‘链接’,都在不可逆地加速端粒缩短。通俗点说,老板,您在燃烧未来,兑换现在。”
躺在扫描床上的陆临渊终于动了动。
他睁开眼,那双泛着淡紫色异光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天花板,仿佛沈逸说的不是他的寿命,而是无关紧要的股价波动。
“多久?”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异常平稳。
沈逸抿了抿唇:“取决于使用频率和强度。保守估计,如果立刻停止接触并尝试隔离,或许还能……”
“知道了。”陆临渊打断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性刺痛,“扫描结果存档,加密等级阿尔法。给我一针广谱修复剂和镇痛剂,还有数据接入终端。”
“老板!你必须……”沈逸急道。
“沈医生,”陆临渊转过头,淡紫色的瞳孔在冷光下显得深不见底,“我需要处理‘钥匙’。用它,换敌人的命。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他不再多说,拔掉身上几个监测贴片,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隔壁的备用战术分析室。
陈旭对沈逸使了个眼色,后者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药物。
分析室里,陆临渊将老陈的尸体留在逃生艇上的右手拇指,小心地放置在高精度生物信息提取仪的扫描板上。
另一边,那枚已被初步清洁、但内部结构更加清晰展露的怀表,被连接在解码矩阵上。
他指尖还残留着在下水道里无意识拨动齿轮时的记忆,一种冰冷的、直觉般的韵律。
他开始操作。
老陈指纹中隐藏的、极其古老的纹路信息,被转化为第一组乱码。
怀表核心芯片内,经过怀表自身那次“超频”启动后暴露出来的、另一层加密扇区的残缺访问序列,构成第二组。
最后,是陆临渊自己大脑中,那场生死搏杀与神经超载后,无意识“烙印”下的、关于怀表震动频率和蓝光流转规律的直觉数据,经由他过人的模式识别能力,转化为第三组修正参数。
三组信息流在高速处理器中碰撞、筛选、重组。
屏幕上的乱码瀑布般滚动。
陆临渊的眼睛一眨不淡紫色的微光随着数据流动而微微明灭。
指尖的镇痛剂开始起效,但大脑深处那些新生的银色“突触”却传来细微的、冰冷的麻痒感,如同有东西在生长,在链接。
半小时后,滚动的代码戛然而止。
一行清晰的、由大小写字母和特殊符号混合构成的十六位字符串,静静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XJ-7M2k&vP#nR!qZ`
这就是钥匙。
通往“朱庇特”银行,那个名为“信天翁之翼”的匿名保险库的、唯一的钥匙。
陆临渊复制了字符串,将其存入一枚特制的、物理断网的加密记忆体。
然后,他拿起旁边那部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是我。”陆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刚经历生死追杀的痕迹,“顾清晏,需要动用你们顾家在苏黎世‘朱庇特’私人银行的最高级别渠道。查证一个匿名保险库,库名‘信天翁之翼’。用它。”他报出了那串十六位密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背景音,以及顾清晏那被良好教养所规范的、却无法完全掩饰细微紊乱的呼吸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就在陆临渊以为信号中断,准备再次开口时,顾清晏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婉悦耳,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临渊,你……还‘完整’吗?”
她没有问任务是否成功,没有问他如何脱身,甚至没有询问密码的来源。
她问的是,他是否还是“人”。
陆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着洗不净污渍的双手,感受着颅骨内那冰冷麻痒的异样触感,淡紫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我还活着,顾小姐。”他避开了那个问题,“这就是最大的‘完整’。密码给你,渠道尽快。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我明白了。”顾清晏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云海市,“远舟资本”顶层办公室。
“哐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伴随着昂贵瓷器的碎片和清香的茶汤,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
孟延舟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孔此刻布满阴鸷的怒火。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破译的、来自槟城前线的简报,纸张边缘被攥得变了形。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
就在这时,他西装内袋里,传来一阵突兀的、低频的震动。
孟延舟脸色一变,猛地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丝绒小袋。
他扯开袋口,一枚与陆临渊手中怀表外形极其相似、但表壳颜色更暗、花纹更加繁复古老的怀表滑入掌心。
此刻,这枚“父表”的表盘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三根纤细的、原本规律走动的指针,不知何时全部停止了转动,僵硬地并拢在一起,如同被磁力牢牢吸附。
而它们共同指向的方向,并非钟表上的任何数字,而是表盘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几乎与金属蚀刻花纹融为一体的、微小的漩涡状箭头标记。
那个箭头,正指向西北方。
瑞士,苏黎世。
孟延舟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脊椎骨窜起的、冰冷的恐惧。
指针不再走动,却指向了同一目标。
这意味着……另一枚“子表”,已经被激活到了某个临界点。
钥匙,已经转动了。
当年被封印在“信天翁之翼”里的秘密,那头沉睡了百年的怪物,正在苏醒。
而他,这枚“父表”的持有者,忽然感觉自己并非握着权威,而是握着一枚即将被引爆的炸弹的遥控器。
炸弹的引信,却攥在那个他以为已经掐死在摇篮里的私生子手里。
“陆……临……渊……”孟延舟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冰冷的杀意和更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意识到,游戏规则,可能要变了。
三天后,云海市国际机场,VIP贵宾通道。
陆临渊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略显苍白的脸色经过修饰已不明显,只是眼底残留的淡淡青黑,以及那偶尔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会隐约泛起的极浅紫意,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他扮演着顾清晏未婚夫兼随行助理的角色,举止得体,略显倨傲,恰到好处。
顾清晏则是一袭香槟色套装,优雅从容,挽着他的手臂,与前来送行的家族代表浅笑交谈,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前往瑞士参加春拍、顺便度假的豪门情侣。
直到送行者离开,两人进入独立的安检通道,周围只剩下他们自己人和机场工作人员时,那层完美的伪装才稍稍褪去一丝。
“渠道已经启动,‘信天翁之翼’的预约核查流程被触发,最快48小时后会有初步反馈。”顾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目光平视前方,“我以个人艺术基金会的名义,包下了‘朱庇特’银行贵宾厅,用于后续的‘藏品鉴赏’。时间窗口,只有鉴赏日当天。”
陆临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就在两人即将完成最后的安检程序,走向廊桥时,陆临渊西装内袋里的那部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解锁。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寥寥一行字:
“别相信顾清晏。她父亲也在找那组密码。”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陆临渊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顾清晏,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机舱门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跟在后面半步的陈旭心头一跳的事。
陆临渊极其自然地,用双手握住那部昂贵的加密手机,拇指和食指分别抵住手机的上下两端,然后——轻轻向内一合。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塑料和内部精密元件断裂的声响。
那部足以抵抗物理撞击和常规电磁干扰的特制手机,在他手中像一块脆弱的饼干,被干脆利落地折成两半。
他松开手。
两截残骸掉落,在光洁如镜的机场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两声空洞的轻响。
他看也没看一眼,甚至没有用脚将其踢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
顾清晏的目光从那折断的手机上掠过,又回到陆临渊脸上,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太快,让人抓不住。
她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更加柔和了些。
陆临渊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同样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倦怠和依赖的微笑,然后握住她依旧挽着自己的手,低声说,语气如同寻常恋人间的低语:“走吧,清晏。有点累了。”
两人十指相扣,姿态亲密地并肩走进廊桥,走向那架即将带他们飞赴苏黎世的私人飞机。
身后,那部折断手机的残骸,很快被机场清洁工默默扫进了垃圾袋。
机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头等舱内安静而奢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陆临渊在靠窗的宽敞座椅坐下,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下、那枚紧贴皮肤的加密记忆体冰冷的边缘。
顾清晏在他身旁的座位落座,为他盖上一条薄毯,动作自然而温柔。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昂首冲入云海。
陆临渊始终闭着眼,仿佛沉入了睡眠。
只有紧贴在他脉搏上的加密记忆体,随着心跳,传来一丝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动,如同远方的回响,又像是倒计时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