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缓缓上浮。

        萧璟的指尖动了一下，触感是冰凉丝滑的锦缎。

        紧接着，是弥漫在口鼻间、清苦中带着一丝甜腥的药味，还有耳边极其细微、近乎幻觉的呼吸声与仪器滴答的微响。

        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并非预想中的牢房石壁或冰冷刀锋，而是雕刻着繁复防护符文的穹顶，符文中心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这间明显位于地下的密室照得朦胧而静谧。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玉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薄被。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腑深处火烧火燎的刺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肌肉都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仿佛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极度虚弱。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却在这极致的虚弱中，于他意识深处悄然滋生。

        像是多了一双“眼睛”，但并非肉眼。

        它并非“看”光线、色彩，而是在“看”……某种无形之物。

        他下意识地，将这新生的、模糊的“视线”，投向了床边。

        那里趴伏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畔，露出的侧脸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是苏璃。

        而在萧璟此刻奇异的“视野”里，苏璃周身，并非空无一物。

        一层极其柔和、如同初春融化的冰川湖水般的淡蓝色光晕，正均匀地笼罩着她。

        光晕缓缓流转，传递出清晰的、萧璟“看”得懂的意念——“关切”、“守护”、“疲惫”。

        在这主基调的淡蓝中，还掺杂着少许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灰白色的斑驳，如同清澈溪流中几点不起眼的尘埃。

        是……情绪？还是生命状态的具现？

        萧璟心中震动，尝试着将这新生的“视线”投向密室另一侧的墙壁。

        墙是特制的青罡岩，上面布满了禁制符文，坚固异常。

        但在他此刻的“视野”中，墙壁所在之处，却是一片模糊的、厚重的混沌，没有任何色彩或光晕，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可被观测”的东西。

        不是没有信息，而是……无法解读？

        或者说，这双新生的“眼睛”，它的“视界”有其规则，似乎只能作用于……生命体？

        尤其与自身因果纠缠较深，或能量层次较高的存在？

        刚想到这里，一阵剧烈的、仿佛被钝凿子一下下凿着灵台的刺痛猛地袭来！

        “唔……”萧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刚刚尝试“看”墙壁的精神力迅速收回，那奇异的“视觉”也随之淡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虚弱和识海中残留的抽痛。

        消耗极大。

        看来，这便是那次搏命施为、引爆巫纹后，金手指产生的“变异”？

        因果洞察……似乎以一种更加具象化，也更加有限制的方式，展现了？

        他正默默体悟着身体与意识的变化，密室角落的阴影微微一动。

        赵无咎如同从墙壁的暗纹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脸色是惯常的冷硬，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手中拿着一枚刚刚接收到讯息的传讯玉简。

        “殿下，您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利落，“外界有变。”

        萧璟努力凝聚涣散的目光，看向他：“说。”

        “钦天监袁监正亲自传讯，约一炷香前，天象仪监测到西北方向，有三道极其强烈的灵气波动，以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速度，跨越数千里，直抵京畿上空。”赵无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波动性质……精纯浩大，隐有仙家道韵，与当今各大宗门传承同源而更显古老高妙。三道波动于皇宫正上方略作停留，随即降落。结合‘影雀’碎片情报……几乎可以断定，是云渺仙子，携仙门使者，降临了。”

        仙门使者，而且是云渺亲自引领。

        萧璟的心沉了沉。

        那日他在储藏间，通过因果线“看到”的那一幕预感，正在变为现实。

        仙门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直接。

        这时，床边的苏璃似乎被赵无咎的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猛地抬起头，看到睁着眼的萧璟，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她憔悴的脸庞。

        “殿下！您……您终于醒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要扑过来，又强行克制住，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萧璟的额温，指尖微微发颤。

        “您昏迷了整整三天……气息微弱得……吓死我了……”

        “辛苦你了，苏璃。”萧璟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面部肌肉，显得有些怪异。

        “外面的情况，具体如何？”

        苏璃用力点头，快速收敛情绪，恢复了天工院首席的条理，只是语速比平日快了些：“回殿下，那日共鸣后，净化能量已成功播撒。钦天监观测显示，笼罩京畿的异常天象，尤其是那层灰黄雾霾与精神压抑感，消散了近半。民间惶惑不安的气氛有所缓和，部分坊市甚至有了些微生气。但是……”她顿了顿，眉头紧蹙，“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更胜往昔。陛下……已连续两日未上早朝，据说凤体违和。玄微子以钦天监与皇室供奉的名义，加强了宫禁与全城巡查，内廷卫和禁军调动频繁。天工院外围，也多了些陌生面孔的‘商贩’与‘流民’。”

        意料之中。

        那一声龙吟和金绿净化之光，瞒不过有心人。

        玄微子的怀疑，如今恐怕已经转化为具体的行动目标。

        萧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阵阵袭来的眩晕。

        他感受着自己那仿佛风中残烛般的身体，还有识海中那因为新能力觉醒而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难以驾驭的庞大记忆碎片。

        仙门来了。

        真正的考验，到了。

        他必须知道，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萧璟再次集中起刚刚恢复一丝的精神力，忍着灵台针扎般的刺痛，于意识深处，努力描摹出云渺仙子那清冷出尘、宛如月下幽兰的面容。

        然后，尝试着，将那变异后的“因果洞察”之眼，投向这虚幻的意象。

        嗡——

        精神力剧烈消耗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在彻底模糊之前，他“看”到了。

        那不再是宫廷夜宴上遥遥一瞥的仙姿，而是一团……冰冷、高傲、散发着纯粹压迫感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凝实如岳，内部道韵流转，深不可测。

        而在那团暗金色光芒之中，数道极其刺目的暗红色因果线，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正蠢蠢欲动地绷紧、延伸，线头尖端闪烁着不祥的寒光，牢牢锁定了……代表“萧璟”的那个模糊的感知点！

        “恶意”！

        “清除”！

        冰冷而决绝的意念，顺着那暗红色的因果线，隐隐传递过来，刺得萧璟神魂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青筋跳动，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殿下！”苏璃和赵无咎同时低呼，上前一步。

        萧璟摆摆手，示意自己无恙，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向忧心忡忡的苏璃，又看向眼神凝重的赵无咎，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做两手准备。”

        他吃力地，却极其坚定地，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

        苏璃连忙上前搀扶。

        萧璟靠着她，目光扫过密室内那些精密的仪器，最终落在赵无咎身上，一字一句道：

        “第一，动用一切还能动用的‘暗子’，我要知道仙门使者此刻在皇宫的确切位置，与谁在一起，谈了什么。尤其是……他们对‘那一日’天象异常的调查方向。”

        “第二……”他顿了顿，甲胄与兵刃，用上一批掩人耳目的‘废料’为遮掩，从天工院最深层的武库里调拨。

        不必最好，但必须……随时能战。”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望向皇宫的方向。

        “更衣。备车。”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些人。”

        “在仙门的‘拜访’传遍朝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