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落定,不过须臾。
第三日午时,日头正烈,却驱不散宣德门外广场上弥漫的寒意。
一方临时搭起的简易高台,孤零零立在广场中央,原木的粗粝纹理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台上,萧璟一身素色太子常服,宽大的衣袖掩不住身形的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洗过的寒星。
他在两名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台。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也极慢,仿佛耗尽了力气。
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头。
京城的百姓,闻讯而来的低阶修士,将偌大的广场塞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浮动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紧绷到极致的、无声的躁动。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在人群中涌动,无数道目光,或畏惧、或好奇、或隐含期待、或麻木,全都聚焦在那高台之上单薄的身影。
更远处,临街一座茶楼的雅间窗前,玉衡子负手而立,身后侍立着数名气息内敛的道门修士。
他目光平静无波,只静静地望着,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午时的钟声,自皇城深处隐隐传来,余音未散。
半空中,气流微动。
一道纯白身影,仿佛凭空凝结,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了高台前方数丈的虚空处,衣袂无风自动,纤尘不染。
云渺仙子到了。
她甚至没有看脚下的芸芸众生,目光只是淡漠地扫过高台,落在萧璟身上,如同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
清冷空灵的声音,直接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如同冰泉灌顶,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仙门法旨,昨日已明。萧璟,你强撑病体,蛊惑至此,是要拖延时辰,还是妄图以蝼蚁之声,动摇天宪?”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三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不悦:“本座再说一次。即刻随我返回仙门听候发落,解散所谓格物院,交出所有违逆天道之物。此乃唯一生路。莫要再做无谓挣扎,平添笑料,更莫要用你那套蛊惑人心的伎俩,玷污此地清净。”
萧璟在台上站定,轻轻推开内侍搀扶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中,似乎都带着刺痛,让他肩头微微一颤。
但他抬起脸,迎向半空中那道漠然的目光,拱手,礼节周全。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但当他开口的瞬间,高台四角早已埋设好的、苏璃连夜改进的简易扩音法阵嗡鸣启动,将他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清晰地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仙子容禀。”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惧意,“仙门法旨,萧璟听清了。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云渺仙子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未置可否。
萧璟也不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目光似乎越过了云渺,投向了那无尽苍穹:“仙门所求,乃长生久视,超脱凡尘,此为天道眷顾。那么敢问仙子,仙门所维系、所监察的这‘天道’,可是以中土亿兆生灵为薪柴,以王朝兴衰为轮回,以苍生血泪为平衡的……天道?”
此言一出,广场上嗡嗡的议论声骤然一静,随即又猛地拔高几分,无数人面露惊愕与茫然。
半空中,云渺仙子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剑,冷叱一声:“狂妄!天道玄奥,岂容你一介凡夫妄加揣测?不过是取死之道!”
“是么?”萧璟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疼痛所致,“那我便说些非妄揣之事。”
他不再看云渺,转而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依旧通过法阵扩散,却莫名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北荒边境,巫祝血祭时,灵气被强行抽离,大地龟裂,草木枯萎,流民尸横遍野,仙门巡视使可曾降下一丝一毫的‘慈悲’?中州水患,乃上游灵脉被大宗门强行截断,用于炼制洞天福地所致,灾民呼号,仙门可曾觉得有损‘天和’?各地灵矿枯竭,灵气稀薄,底层修士突破无望,凡人更是百病丛生,这灵气去了何处?诸位不妨抬头,看看那高高在上的仙山福地,是何等仙气盎然!”
他每说一句,脸色便更白一分,但眼神却愈发明亮,甚至灼人。
他结合自己净化北荒诅咒时窥见的冰山一角,隐去了具体地点和人物,却将那血淋淋的、被“天道平衡”掩盖下的惨剧,撕开了一角,赤裸裸地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儒家先贤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话锋一转,提及前世记忆中的思想,“此虽为凡间治世之言,却也道出一个浅显道理——一切超脱与长生,若视万民如刍狗,视生灵为资粮,这‘道’,还配称得上一个‘天’字吗?”
他喘了口气,抬起手,指向脚下广场,指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激情:“天道或许无情,但人道当有情!仙道固然缥缈,然我人世,未必不能有所作为!萧璟不才,所做一切,非为悖逆天道,而是想在这被‘注定’的轮回里,为这天下,争一个‘未必’!争一个可以让人挺直脊梁、不再如牲畜般被随意收割的‘可能’!”
“谬论!”云渺仙子终于被彻底激怒,周身白光微涨,寒气四溢,广场前排的温度骤降,甚至有人衣襟凝霜,“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不过是为了你那岌岌可危的权柄,为了你那可笑的新政,便敢妄言天道,煽动愚民!简直罪加一等!”
“权柄?”萧璟听到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内腑,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抬手,用力按住胸口。
然后,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素色常服的前襟,向两边——狠狠撕开!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了一瞬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衣襟敞开,露出内里苍白却并非完好的胸膛。
只见从锁骨之下,直至心口偏左的位置,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的伤痕蜿蜒盘踞,如同无数扭曲的毒蛇烙印在皮肉之上,边缘不规则,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虽已结痂,但那残留的诡异气息和深入肌理的破坏感,即便隔着距离,也能让有修为的人感到一阵心悸与不适。
那是强行施展北荒巫法,承受反噬留下的烙印,是力量与代价最直观的证明。
萧璟挺直脊梁,任由阳光将那片伤痕照得清晰无比。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台下呆若木鸡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半空中身形微凝的云渺仙子脸上,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为权柄,萧璟何须以此残躯,行此近乎自毁之事?!诸君请看——这,就是萧璟求来的‘权柄’!是我在北荒,面对那吞噬万灵的诅咒时,用来换取一线生机、些许时间的代价!”
他猛地咳了几声,唇边溢出一丝鲜红,却不管不顾,用尽力气高呼:
“我所求者,不过一线生机!予这饱受盘剥、挣扎求存的天下苍生!予这困于轮回、看不到前路的万千修士!予这大炎……予这芸芸众生,一个不必再将性命与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人恩赐或天道垂怜的……一线生机!”
“这伤,便是代价!这病体,便是见证!仙子,你说我为权柄——那么,可有哪一本仙经典籍里记载的权柄,需要用命去搏,用一身道基尽毁的风险去换,只为换来一些格物器物,一些或许能让凡人活得稍好一点、守得稍牢一点的微末之技?!”
声音落下,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高台,拂动萧璟撕裂的衣襟,拂过那片刺目的暗红伤痕。
无数百姓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畏惧,渐渐变得复杂。
有人看着那伤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或家人曾因饥荒、疫病留下的疤痕;有低阶修士面露动容,他们修为低微,更能体会资源被垄断、前路被掐断的艰辛。
压抑的啜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汇聚成低低的、悲怆的潮声。
那不是恐惧的哭泣,而是某种长久压抑的情绪,被这赤裸裸的伤痕与话语,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远处的茶楼上,玉衡子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身旁侍立的弟子心头一震。
“此子……”玉衡子低声,仿佛自语,又仿佛说给弟子听,“行事虽偏激,屡触禁忌,然其心……其不惜己身、直面仙威以争一线之‘念’,却非虚妄。可悯,可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半空中那道纯白身影,语气低沉了几分:“仙门此次,以势压人,以力断言,强索太子,欲绝革新……有些过了。失却了‘监察’的超然,倒更像……清理门户的刽子手。”
弟子垂首,不敢应声。
高台上,萧璟撕开的衣襟下,胸膛剧烈起伏,嘴角那抹鲜红格外刺眼,但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半空中,云渺仙子清晰地感受到了下方那无数道目光的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的畏惧或崇拜,其中掺杂了同情、思考、质疑,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抵触。
远处,那几名道家修士投来的目光,也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的敬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审视。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广场上低低的啜泣与议论,如同涨潮的海水,正在无声地、缓慢地侵蚀着她带来的、绝对力量所营造的寂静领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萧璟咳着,用染血的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然后,他再次抬眼,望向云渺。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冰冷的灰烬般的平静。
云渺仙子悬浮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广场边缘,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如同被风吹伏的麦浪,开始出现无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