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雷泽方向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断,“夔牛答应的地方,还没到。”
白璃没应声,只是将指尖残留的冰蓝妖力轻轻按在陆离肩头那片乌黑处。
阴冷刺骨的痛楚里,顿时渗入一丝清凉镇定的凉意,像夏日井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一声,暂时压住了那股试图钻入骨髓的腐蚀感。
“走。”她收回手,指尖那点冰光已然黯淡,显然消耗不轻。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穿行于迷宫般的石柱林中。
越往深处,遗迹崩塌的余音越发模糊,只剩下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仿佛低泣般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与岩石粉末的味道,吸进肺里,干涩发痒。
陆离全神贯注地维持着与识海中那枚微弱“印记”的感应。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一片混沌浓雾里,远方始终亮着一颗黯淡却稳定的星辰,指引着大致方向。
他努力忽略肩伤带来的阵阵眩晕和神识过度使用后的抽痛,将大部分心神都灌注在那点联系上。
约莫又前行了半柱香时间,脚下石板逐渐被松软的、堆积了厚厚尘埃和腐朽落叶的泥地取代。
石柱也变得稀疏低矮,最终完全消失。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前方,最后一片稀疏的、形态扭曲如同鬼爪的枯木林之后,透出朦胧的、不同于遗迹内部死寂灰白的微光。
陆离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彻底放空心神,主动去“触碰”那点夔牛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反馈清晰了些许。
不再是单纯的方位感,而是一些破碎的、仿佛隔着水幕般的意象:扭曲焦黑的树干,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蜿蜒着银蛇般的细微电芒,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某种辛辣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脉搏动般的低频震颤,隐隐从脚下传来。
更关键的是,一股相对“平静”、“安全”的暖意,从那个方向持续传来,虽然微弱,却像黑夜里的灯塔,驱散了周身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危机感。
陆离睁开眼,看向白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骨符:“感应到了。东北方向,雷泽外围边缘,有一片雷击木林。夔牛留下的印记指示,那里相对‘平静’,是它能暂时‘掩盖’我们气息的区域。”
白璃闻言,琉璃色的眸子望向他所指的方向,微微蹙眉:“雷泽外围……天地雷灵气狂暴紊乱,普通修士难以久留,确是天然的屏障。但对我们……”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对人族修士是险地,对他们这“半妖”和“纯血妖族”而言,狂暴的天地灵气同样不好受,只是可能比直面追兵好上些许。
“总比落在猎天盟手里强。”陆离扯了扯嘴角,牵动肩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走吧,‘管理员’给的‘安全区’,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成色?”
白璃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她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冽香气的淡青色丹药服下,原地盘膝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色略微恢复了一丝红润,周身虚浮的妖力也稳定了些。
陆离也抓紧时间,运转那点可怜的魂力,配合血脉中微弱的白泽气息,艰难地抵御并驱逐肩伤处那缕顽固的“蚀妖劲”。
过程缓慢而痛苦,效果甚微,但至少遏制了其蔓延。
稍作恢复,两人动身,穿过最后那片枯死扭曲的木林。
景象陡然一变。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与身后遗迹死寂风格截然不同的荒原。
大地是暗红色的,仿佛被无数次雷击灼烧过,遍布着大大小小、干涸龟裂的缝隙。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焦黑扭曲、形态怪异的树木残骸,有些依旧保持着生长的姿态,更多的则倒塌断裂,木炭般的躯干上布满了银白色、蛛网般的雷击纹路。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滚着,偶尔有暗紫色的电光无声流窜,将整片荒原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混合着一种干燥泥土和某种辛辣草木灰的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静电在口鼻间噼啪作响,刺激得皮肤微微发麻。
脚下土地传来阵阵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震颤,仿佛地底有巨大的能量在缓慢流淌、积蓄。
这里比远处眺望时感受到的,更荒凉,更压抑,也更……危险。
“就是这里了。”陆离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骨符。
骨符表面的天然山海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温润的暖光,仿佛在与此地的某种韵律隐隐呼应。
他再次凝神感应印记,那指引变得更加明确,指向荒原深处一片地势略微低洼、焦黑树木相对密集的区域。
“走,小心脚下。”白璃提醒道,狐耳微微颤动,警惕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这片雷击木荒原。
每一步都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头顶云层中流窜的电光不时落下,却并非劈向他们,而是精准地击打在远处某棵残存的焦木或裸露的岩石上,爆开一团无声的银白火光,留下新的灼痕。
空气中游离的电弧时不时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和酥麻。
陆离强忍着不适,专注于感应和前行。
他发现,手中的骨符似乎能微微“偏折”那些过于靠近的、细微的游离电弧,让它们滑向别处。
这发现让他心下稍安。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印记指引的那片低洼地。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被雷击木环绕的浅坑。
坑底相对平整,焦黑的树木以一种奇特的、仿佛围绕中心呈放射状倒伏的姿态存在,形成了一个不算严密的“篱笆”。
中央一块略显平整的暗红色岩石上,赫然有着几道深邃的、仿佛被巨大爪子撕过的痕迹,边缘焦黑,残留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雷灵气息。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岩石旁,生长着一小丛约莫半人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暗紫色、叶片狭长如剑的植物。
它们无风自动,叶片边缘偶尔闪过一丝微小的电火花,散发出清冽的、混合着雷灵与草药味的独特气息。
这股气息似乎与此地狂暴的雷灵气格格不入,反而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宁静”的领域。
“雷击木心草……”白璃轻声道,认出了这种只生长在极端雷灵环境、却能自然调和局部灵气的稀有灵植,“看来这里确实是夔牛标记的‘点’。”
陆离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心神一动。
识海中,那点与夔牛的联系印记,轻轻震颤了一下,传来一道极其模糊、却带着“许可”意味的波动。
与此同时,手中骨符的暖光,似乎也与岩石上那几道爪痕残留的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几乎在同一时间,荒原极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被狂风与距离撕扯得破碎不堪的尖锐哨音,间隔急促。
是追兵的信号。
白璃眼神一凛,三条狐尾瞬间绷直。
陆离也立刻压低了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然而,预想中的追兵并未立刻出现在视野中。
那哨音传来几次后,便渐渐沉寂下去,仿佛被这片荒原无处不在的狂暴雷灵气干扰、吞没了。
陆离与白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警惕。
追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大致方向,但这片雷泽外围的险恶环境,以及可能存在的、来自“管理员”的无形威慑,让他们不敢轻易深入搜寻。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陆离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丛暗紫色的雷击木心草,“但至少,暂时有了喘息之机。”
他走到那块带有爪痕的岩石边,试探性地将骨符靠近。
骨符的暖光微微一亮,岩石爪痕中残留的狂暴雷灵气息似乎平和了一丝,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指引意味的意念,顺着骨符传入他脑海——指向更深处,雷泽真正的核心方向。
骨符的山海纹路,在接触爪痕气息后,变得更加清晰灵动了几分,其中一道蜿蜒的纹路末端,仿佛微微“翘起”,遥遥指向某个确定的远方。
陆离收回骨符,紧紧握在手中,温润触感下是清晰的纹路与微弱的搏动。
他转身,望向荒原深处,铅灰色低云与不时窜过的紫色电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帷幕。
白璃悄然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有些缥缈:“看来,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将骨符举起,让那微弱却坚定的暖光,映亮自己染着尘灰与血痕的侧脸。
他肩头的伤处,随着荒原雷灵气的浸润,那股阴冷腐蚀感似乎又被刺激得活跃起来,隐隐作痛。
他握紧骨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穿透起伏的焦木与迷蒙的电光,牢牢锁定着印记与骨符共同指引的方向。
雷泽更深处,那里有真正的庇护,也可能有更深的秘密与危险。
但路,只有一条。
风卷起暗红色的尘埃,掠过他破烂的衣袍,他向前,踏出了这片暂时“宁静”区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