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踏出了这片暂时“宁静”区域的第一步。

        脚下的土壤从相对平整变得起伏不平。

        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低矮、布满黑色砾石的丘陵。

        视野陡然被拉伸开来。

        眼前是一片更为广阔的荒原，却不再是那种被雷击灼烧的焦黑。

        地表是干燥的、龟裂的暗黄色硬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叶片卷曲、呈现灰绿色的耐旱灌木，大多低矮，几乎贴着地面。

        更多的则是裸露的、被风沙打磨得棱角模糊的青灰色岩石，东一堆西一堆，如同远古巨兽遗落的骨骸。

        空气里的臭氧和雷灵气微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粗粝的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扑在脸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虽然不算炽烈，但照在这片缺乏植被覆盖的荒原上，依旧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

        荒凉，寂静，但比雷泽边缘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狂暴，多了一丝……沉滞的危险。

        陆离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山海骨符。

        它正持续散发着稳定的微热，不烫手，却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那股指引感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模糊的“方位”，而是锁定了荒原深处某个确切的“点”，隐隐传来一种带着“召唤”意味的韵律。

        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弱、但与夔牛印记截然不同的警惕感，也顺着骨符的链接传入他心神——不是危险，更像是……某种生物领地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里休整一下，顺便……”陆离转头看向白璃，话还没说完。

        “小心！”白璃眸光骤寒，狐耳一颤。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前方数十丈外，一处看似寻常的乱石堆后，地面突然拱起，泥土簌簌落下！

        “嗖！嗖！嗖！”

        十几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以远超其体型应有的敏捷，猛地窜了出来！

        它们体型如犬，却更显流线，覆盖着暗红近褐的短毛，脊背上，从颈部到尾根，一溜排列着约尺许长、顶端锐利的暗红色骨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眼睛是燃烧般的暗红，此刻闪烁着焦躁、暴戾的光芒。

        低阶妖兽，“火猬”。

        陆离脑海中瞬间闪过《山海万妖图》上模糊的记载碎片：栖息于火灵或硫磺充沛之地，性喜群居，能喷吐火球，背刺坚硬且附着灼热之气，棘手且记仇。

        这群火猬根本没有丝毫警告或试探。

        “噗！噗！噗！”

        最前面几只火猬背脊一弓，背刺尖端亮起暗红光芒，紧接着便喷出拳头大小、颜色暗沉、却散发着高温的火球，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同时，更多的火猬四肢发力，低伏身体，如同十几道暗红色的闪电，从不同方向猛扑上来，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攻击迅猛，配合默契，完全不像为了捕食，更像是一种急切的驱赶！

        “该死！”陆离低骂一声。

        两人本就状态糟糕，他肩伤未愈，魂力空虚；白璃妖力消耗过度，脸色依旧苍白。

        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兽群袭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幻！”白璃强提精神，指尖冰蓝妖力一闪而逝。

        扑向陆离侧翼的三只火猬，眼神瞬间变得迷离，动作齐齐一顿，竟互相撞在了一起，发出短促的痛嘶。

        但这干扰仅限于此，白璃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显然这点残余的妖力运用也颇为勉强。

        陆离则咬牙，将刚刚恢复的、微薄得可怜的魂力，混合着血脉中那点白泽气息，拼命调动！

        他没有时间绘制完整图腾，只是将“地御”的意念疯狂灌注到脚下！

        “起！”

        哗啦！

        身前干燥的硬土和几块碎石猛地隆起，勉强构成了一面歪歪斜斜、高不过三尺、遍布裂纹的土石屏障。

        “砰！砰！”

        两颗火球狠狠砸在屏障上，碎石飞溅，火焰溅射，屏障剧烈摇晃，瞬间又垮塌了小半，但好歹挡住了这一波。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陆离头发都有些卷曲，皮肤生疼。

        更多的火猬已经扑到近前！

        一只火猬猛地跃起，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口，直咬陆离咽喉！

        另一只则低头，背刺如枪，狠狠撞向他的腰腹！

        陆离身体侧倾，险险避开咬喉的那只，肩膀却被另一只火猬的背刺擦过，“嗤啦”一声，本就破烂的衣物又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灼热感，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

        “这些家伙……不对劲！”陆离狼狈地翻滚躲开，背靠那半截残破的土石屏障，快速喘息着观察。

        他发现，这些火猬虽然攻击凶狠，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分寸”。

        它们的火球更多是阻拦和干扰，直接扑击也多瞄准非要害，而且……在将他和白璃逼退了十余丈，远离了之前休整点附近后，它们的攻势似乎有了一瞬间的“缓和”。

        不是停止，而是变成了更具压迫性的包围驱赶。

        尤其是那只体型明显大了一圈、背上暗红色骨刺颜色深得发黑、左前爪明显比其他爪子短了一截、带着陈旧伤疤的火猬。

        它并未第一时间扑上来撕咬，而是站在稍后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像是一个指挥者。

        它的暗红眼睛不仅盯着陆离二人，还频频焦躁地望向荒原深处那骨符指引的方向，背脊上的刺微微颤动，流露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陆离一边以勉强凝聚的土刺逼退一只火猬的扑击，一边急速思考。

        “它们……在害怕什么？还是在……守卫什么？”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异变再生！

        怀中，那山海骨符的微热感，毫无征兆地猛然增强了一丝！

        虽然不至于烫伤，但那股热力变得清晰而“主动”，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几乎在骨符发热的同时，荒原深处，极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片被低矮丘陵和热浪扭曲的空气后方，猛地闪过一抹极其短暂、却异常醒目的暗红色光芒！

        像是地下熔岩的反光，又像是某种巨大能量瞬间迸发的余晖。

        与此同时，空气里那股始终弥漫的淡淡硫磺味，仿佛被那道光芒引动，陡然变得浓烈刺鼻起来，吸进肺里，带来微微的灼烧感。

        地面，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闷震动。

        变化太过突然。

        那只被陆离称为“赤爪”的头领火猬，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荒原深处那暗红光芒闪过的方向，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短促而尖锐的“嘶——！”

        这声嘶鸣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进攻、包围、驱赶的火猬，动作齐齐一滞！

        攻势明显缓了下来，扑击停止了，零星喷吐的火球也消失了。

        十几只火猬迅速收缩了包围圈，不再试图驱赶，反而背靠背聚拢，背刺全部高高竖起，对准了陆离和白璃，但更多的注意力，却仿佛分到了荒原深处。

        它们不再进攻，却也没有撤退。

        暗红色的眼睛在陆离两人与那荒原深处之间来回扫视，焦躁不安的情绪几乎化为实质。

        包围圈像一道沉默而充满敌意的栅栏，牢牢钉在原地。

        赤爪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其他火猬骚动了一下，却依旧坚守原位。

        它暗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陆离手中那枚散发着稳定微热的骨符，又看看荒原深处，喉咙里发出困惑而警惕的咕噜声。

        陆离和白璃背靠着背，缓缓调整呼吸，警惕地注视着这群突然变得诡异起来的火猬。

        战斗似乎暂停了。

        但空气中的硫磺味，还在缓慢地、持续地加重。

        赤爪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停歇。

        它向前迈了一步，那步子带着一种沉重的迟疑，暗红的眼睛死死锁在陆离脸上，又缓缓移向他紧握骨符的手。

        荒原深处，那暗红光芒再未出现，但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压抑感，却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无声地弥漫开来。

        赤爪停在距离陆离约五丈远的地方，浑身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暗红短毛下清晰可见。

        它忽然张开了嘴。

        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威胁的嘶吼，而是一种短促、断续、音节古怪的……音节。

        “呼……噜……咔……”

        音调低沉沙哑，带着野兽特有的粗糙感，却隐约有种询问的意味。

        它重复了两遍，暗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陆离，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骨符，最后，再次将沉重的目光，投向了荒原深处那传来异样波动的方向。

        它背脊上深黑的骨刺，微微调整了角度，仿佛在无声地指向那片区域。

        风吹过荒原，卷起干燥的尘土，拂过剑拔弩张的双方。

        陆离没有动，只是握着骨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赤爪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