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却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磐石山峦般移动的背影,投向那道正以恐怖速度扩张、吞噬地平线的赤红火线。
热浪即使隔着老远,也如同无形的巨掌拍打在脸上,带来窒息般的灼痛。
风卷着灰烬和焦臭,钻进鼻腔,辣得人眼睛发酸。
“麻烦……大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
磐石族的营地,以及那个固执如石的巨汉,此刻正暴露在火龙前进的路径上。
“首领!”磐石带来的一个头生独角的壮汉忍不住低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营地!孩子们还在那边!”
磐石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岩石般的脖颈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肌肉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裂开的石缝。
铁青色的皮肤下,似乎有某种岩浆在奔流。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越来越近的火墙上,那火焰翻滚着,如同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可燃物。
随即,他的视线猛地调转,像两块冰冷的铁坨,狠狠砸回陆离和白璃身上。
犹豫,赤裸裸的犹豫,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岩石般的男人眼中。
一边是迫在眉睫、足以将整个部族栖息地化为灰烬的天灾;一边是两个气息混杂、身份不明、极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外来者”。
先灭火,还是先彻底清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磐石指关节捏得爆豆般响,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甚至压过了远处火焰的呼啸。
他身后那几个妖族更是骚动起来。
那个青鳞妖族不停地搓着手,脖子伸得老长望向营地方向;独角壮汉握紧了粗糙的石棍,额角青筋跳动;就连看起来最沉稳的那个尖耳女子,翠绿的眼眸中也满是焦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只有岩甲,那个年轻的巨人,看看远处火海,又看看陆离和白璃,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最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父亲,火……火快烧到乱石堆了,那是外围哨岗的路!”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沉默被火声充斥的瞬间,陆离动了。
他没有去看磐石那张能吓哭小孩的脸,而是快速扭头,视线如同最精密的尺规,扫过周遭环境。
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的灰绿灌木(大多已被热浪烤得卷曲)、棱角模糊的青灰色岩石、以及脚下因干渴而龟裂成无数硬块的暗黄土地。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白泽血脉带来的某种对“气”与“势”的模糊感知,混合着《山海万妖图》碎片信息中对地质水文的只言片语,被他强行拼凑起来。
地面……并非完全平坦。
视线所及的远处,确实有几处明显的、走向不规则的低洼地带,土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丝。
空气干燥炽热,但并非全无水汽,那股淡淡的硫磺气息底下,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微弱、但确乎存在的阴凉?
像是地底深处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时带出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
怀中的山海骨符,自那赤红流星坠落、野火腾起的刹那,就开始了不安分的震动!
那股“召唤”般的韵律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指引的意味?
指向的,正是荒原深处火海肆虐的方向,更深处。
与这指引感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模糊的“印记共鸣”——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同源力量的遥远呼应,带着高傲、炽烈,以及一丝被惊扰的狂躁。
毕方!
坠落的“流星”,绝对是《山海经》中记载的、掌控南明离火的神鸟后裔!
而这共鸣……陆离脑中灵光一闪。
机会!
深吸一口气,压下肩伤和魂力空虚带来的阵阵眩晕,陆离猛地扬声,声音穿透噼啪的火焰爆裂声和呼啸的风,清晰地送到磐石耳中:
“火势太大,单靠你们或我们都难扑灭!”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我有办法可以试试,至少能保住营地!”
磐石那已经转向火场的身躯,如同生锈的铰链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回来。
他岩石般的头颅彻底对准陆离,眼神里翻腾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抓住浮木般的凶狠。
“你能有什么办法?”磐石的声音比砂石摩擦更粗糙,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凭你那些人不人、妖不妖的混杂力量?还是靠这个女狐妖半吊子的幻术?”他的怀疑毫不掩饰,甚至带着鄙夷。
“父亲!”岩甲急得跺了跺脚,地面微微一颤,“火真的快过来了!烟!烟更大了!”
不用岩甲提醒,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浓烟已经不再是孤立的烟柱,而是连接成一道灰黑色的、翻滚蠕动的厚重云墙,正被风驱赶着,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压来。
烟墙之后,是那道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的赤红火线。
更远处,营地的方向似乎传来模糊的呼喊和骚动。
陆离不再废话,手指猛地指向白璃,然后又重重地点向脚下地面,最后遥遥一指火线蔓延的某些关键节点。
他的动作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第一,”他快速说道,目光紧锁磐石,“我这位同伴,”他侧身示意白璃,“精通水属幻术。虽不能凭空召来倾盆大雨,但制造大范围的湿润水汽,降低空气和地表易燃物的燃点,迟滞火线蔓延速度,她做得到!这是第一步,争取时间!”
磐石的目光锐利地射向白璃。
白璃脸色依旧苍白,但闻言,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琉璃色的眸子迎上磐石审视的视线,没有说话,但周身隐有微不可察的冰蓝流光一闪而逝,空气中那股干燥的灼热感,似乎在她身周三尺内,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第二,”陆离没给磐石太多思考时间,继续急速道,手指重重戳向脚下龟裂的土地,“这片荒原并非死地!仔细看,地势有起伏,那些低洼处,土壤颜色更深,下面极可能存在浅层地下水脉,或是季节性渗水带!我们需要立刻分派人手,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这些地方,挖开表层硬土,把下面的水引出来!哪怕只是一点泥水,也能形成天然的隔离带,阻断火路!”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地下的水脉。
这当然是根据观察和《山海万妖图》碎片信息做出的推测,但此刻,他必须表现得确信无疑。
“第三,”陆离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骨符的温热正透过衣物传来,“我……我的血脉,或许能对地气流动有些许感应。我可以尝试沟通地脉,引导你们挖出的水流,形成定向的水道,集中到最关键的方向,最大程度发挥效用!”他巧妙地将妖图和骨符的异常,归结为自身“白泽血脉”可能带来的模糊天赋。
三步计划,环环相扣。
白璃控场减缓火势,磐石族人出力挖掘水源,他自己居中协调引导。
看似简单,却直指眼前困境的核心:人力不足,资源匮乏,唯有因地制宜,整合所有可用力量。
磐石的脸色变幻不定。
怀疑依旧深植,但陆离计划的逻辑性,以及那迫在眉睫的火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碾压着他的固执。
他岩石般的眼球转动着,扫过越来越低的烟墙,扫过身后族人们脸上愈发浓重的惊惶,最后,死死钉在陆离那双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你若骗我,”磐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地底传来的闷雷,“或者趁机捣乱,有什么其他心思……”他岩石般的拳头抬起,指向前方翻腾的火海,“我必亲手将你扔进去,让你和这大火一起,化为灰烬!”
最后的威胁,却已是松动的先兆。
岩甲忍不住又低吼了一声:“父亲!”
磐石闭上了眼睛,再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那几个早已焦躁不安的族人,岩石般的手臂重重一挥,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都听他的安排!”他吼道,手指却不是指向陆离,而是指向几个他信任的族人,“磐岩!青鳞!你们带三个人,立刻去营地西边,按照他刚才说的,找低洼地!挖!把地下的湿泥和水都给我翻出来!其他人,跟我去外围,砍倒灌木,清理出隔离带!快!”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那些妖族虽然对陆离的方案充满疑虑,但首领的命令和迫近的火焰,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被点名的几个妖族,包括那个青鳞瘦高个和另一个独角壮汉,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侧面的低洼地冲去。
其他人则紧跟着磐石,奔向火线前缘。
磐石下达命令后,再次猛地扭头,那双几乎要喷出岩石碎屑的眼睛,最后狠狠剜了陆离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但其中的警告和最后通牒,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
然后,他也迈开了步伐,沉重的脚步踏在干燥的地面上,卷起尘土,不再是犹豫的踱步,而是决绝的冲锋,直冲那野火肆虐、浓烟滚滚的荒原前沿。
他的背影如同移动的山峦,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被远处火光映得一片赤红。
场地中央,只剩下陆离、白璃,以及岩甲。
岩甲看了看父亲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陆离,挠了挠岩石般的脑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转身跟着父亲的方向跑去,他庞大的身躯跑起来,震得地面咚咚作响。
火更近了,热浪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风卷着燃烧的草屑和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纷纷扬扬。
陆离转向白璃,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
“白璃,”陆离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看你的了。”
白璃没有回答。
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纤细的身影在漫天火光与浓烟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她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胸前交错、变换,划出一个又一个玄奥而优雅的弧度。
随着手印的结成,一圈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晕,自她周身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