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无声的叩拜从广场边缘迅速向中央蔓延,低沉的啜泣与压抑的议论汇成一片悲怆的嗡鸣,仿佛大地本身在哀哭。
半空中,云渺仙子那万年冰封般的淡漠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能感受到下方那股汇聚起来的、不再是纯粹畏惧的“念”,粘稠、复杂,带着质疑与微弱的敌意,如同无数细小的藤蔓,试图缠绕住她高悬的“仙威”。
她眉头蹙起,并非因为威胁,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冒犯”的恼怒——蝼蚁的意志,竟能泛起让她心绪微澜的涟漪?
就在她这短暂权衡、气息微凝的刹那——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突然从皇城东南角,天工院的方向传来,清晰地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那声音不似钟鼓,更像巨大的金属构件在有力地咬合、运转,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韵律感。
紧接着,一道清亮、坚定,甚至带着几分金属震颤感的女声,通过某种比萧璟脚下简陋法阵更复杂、覆盖面更广的扩音手段,轰然响彻了半个京城:
“大炎太子殿下,天工院首席匠师苏璃,有言宣告!”
声音来源,正是天工院内那座最高的观星台。
此刻,台上除了苏璃一身利落的匠师短打身影,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那数个已然敞开的巨大黑铁木箱。
箱内,没有金银珠玉,只有堆积如山的图纸卷轴,边缘泛着常用图纸特有的毛边。
更惹眼的,是几件制作精良、细节清晰的实物模型:一架结构新颖、叶片宽大的江东式水车,带着润滑良好的木质轴承;一台仅巴掌大小却齿轮咬合精密的纺机模型,仿佛能听见棉线穿过时的细响;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曲辕犁,犁头角度经过优化,能想象其深耕时的顺畅。
苏璃站在箱前,面向全城,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她手中时常紧握的标尺。
她的声音透过扩音法阵,传入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也传入远处茶楼、深宅、乃至仙山别院有心人的感知中:
“仙门高士欲绝太子新政,毁格物之学。然,格物之道,非为一人一姓,乃为天下生民!”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那些木箱,“此乃天工院数年心血所得,凡不涉军国机密、阵道核心、灵能机枢之图纸、规制、样品,共计一百二十七项!涵盖农具改良、水利兴修、民生日用、简易守御之法!”
她目光如炬,扫视着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重量的虚空,一字一句道:“自此刻起,所有图纸原件并精要说明,皆陈列于此台之下,任由京中匠人、百姓、书生……任何有心人,前来抄录、摹画、仿制!天工院所属匠师,可于每日辰时至午时,在此台下答疑解惑!”
“轰——!”
人群再次被引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潮涌,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与急切的巨大声浪。
开放图纸?
任由抄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能提高亩产的农具,能让织娘省力的纺机,可能不再是太子爷和天工院的“独家秘藏”,而是能落入寻常工匠、甚至田间地头老农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活路”!
“此女疯了!”半空中,紧随云渺仙子而来的凌风失声低呼,英俊的脸上满是震怒与不可置信。
他身旁的凌月亦是俏脸含霜,凤目中寒光四射。
他们出身仙门,深知“知识”与“技艺”垄断的重要性,天工院这些“奇技淫巧”虽不入他们法眼,但其中蕴含的“改变”之力,却是仙门维持超然地位所不愿见的变数。
公开?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更是对仙门权威的赤裸挑衅!
“拦住她!”凌风低喝,与凌月对视一眼,两人身影骤然模糊,旋即化作两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扑观星台!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制住苏璃,夺下或毁掉那些图纸!
剑光快如闪电,眨眼便至观星台上空,凛冽的剑气已吹得苏璃额发飞舞,台上图纸哗啦作响。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斩落的瞬间——
“唰!唰!唰!”
观星台四周,阴影中,地面上,骤然涌出数十道玄黑身影!
他们行动迅捷无声,身上穿着皇城司特有的暗纹鱼鳞甲,面覆铁质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为首的,正是皇城司统领赵乾!
赵乾身材并不高大,却如磐石般稳稳立于通往观星台的唯一石阶之上。
他并未拔刀,只是将手中一面暗金色的令牌高高举起,令牌正面是篆体的“御令”二字,背面是盘龙纹。
他声音沉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借着现场尚未消散的扩音余韵,传遍四方:
“奉陛下口谕!天工院乃朝廷机要,近日京中恐有不测。皇城司奉命护卫此地,弹压一切不法,以防宵小趁机作乱,危及重地!任何人等,不得擅闯!”
他目光毫不避让地迎着空中压下的剑光,手中令旗一挥。
“结阵!”
数十名皇城司精锐瞬间移动,脚步交错,气息隐隐相连,并非攻击性的仙家阵法,而是纯粹以血肉之躯和训练有素的协同,形成了一道厚重、沉默、带着铁血味道的“人墙”,将观星台下围得密不透风。
他们修为或许远不及仙门弟子,但那股百战余生、只遵皇命的煞气,却连成一片,竟短暂地让凌风凌月那疾驰的剑光为之一滞!
凌风凌月的剑光硬生生停在距人墙头顶三尺处,剑气激得下方皇城司兵士的衣甲哗哗作响,发丝飞扬,但那些兵士眼睛都未眨一下,手稳稳按在刀柄上,阵型纹丝不动。
“赵乾!你敢阻我仙门行事?!”凌风身影在剑光中显现,怒喝道,他万万没想到,凡间朝廷的鹰犬,竟敢正面拦阻仙使!
赵乾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平稳:“职责所在,不敢有违圣命。二位仙使若欲观览天工院,可持仙门公文,由礼部协调安排。此刻此地,恐有骚乱之虞,请勿靠近。”
“你!”凌月气得俏脸发白,她何时受过这等凡夫俗子的窝囊气?
手中剑诀一引,剑光吞吐,就要强行突破。
“慢!”
一直沉默的云渺仙子,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瞬间让凌风凌月的动作僵住,也让广场上所有喧哗为之一寂。
她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不知死活、以血肉之躯阻挡仙使剑光的皇城司人墙,又落到高台上那面不改色的赵乾身上,最后,落回观星台上,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因剑光临头而退后半步的苏璃。
苏璃面色确实有些发白,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本能反应。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在凌风凌月剑光被阻的瞬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左手稳稳托着一枚非金非玉、表面布满螺旋状精密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黯淡灵石的圆盘——引爆法盘。
她的右手食指,已经轻轻按在了法盘中心那颗微微发热的灵石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法盘连接的,正是天工院地下深处,那维持着诸多核心实验、储存着最关键数据与灵能机密的独立灵脉节点。
一旦引爆,地下数层实验室连同其中的一切,将在失控的灵能中化为齑粉。
“仙子明鉴。”苏璃迎着云渺仙子冰锥般的目光,朗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微紧绷,却异常清晰,“天工院所藏,非止图纸。更有太子殿下亲自主持,集百家之长,历无数次失败方得雏形的‘灵能机甲’核心图谱、‘阵道城防’推演数据、以及……关乎国运龙气与灵脉循环的初步勘察记录。皆在此院地下,受此法盘所控。”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灵石上轻轻摩挲,仿佛在安抚一头即将苏醒的凶兽:“仙门所求,无非顺从,无非稳定,将大炎,将天下修士凡人,养作可定期收割、予取予求的‘资粮’。今日,仙子或可轻易取我性命,毁此观星台。然,苏璃一死,法盘失控,地下一切立成灰烬!更会引得灵脉动荡,祸及小半个京城!”
她的目光越过云渺,仿佛看向更远的地方:“届时,仙门‘为一己之私,毁利民之术,更引爆地脉,殃及无辜’之名,必将传遍天下!道家有识之士如何看待?北荒巫祝是否有机可乘?天下民心……是否还会如仙子所愿那般‘稳定’?这中土的灵脉,经得起几次这样的‘动荡’?”
字字句句,不再是恳求,不再是论道,而是赤裸裸的、以文明积累与自身性命为筹码的——威胁!
玉石俱焚,名副其实。
云渺仙子悬浮在空中,纯白的衣袂在微微紊乱的气流中轻摆。
她冰冷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
有被蝼蚁算计的暴怒,有对眼前局势超出掌控的凛然,更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般的忌惮。
她能瞬间格杀苏璃,能轻易抹去那所谓引爆法盘的灵力波动。
但是,下方群情已然不同,远处玉衡子的目光带着审视,皇宫深处那道一直若有若无的龙气注视变得清晰了几分……以及,苏璃最后那句话——天下灵脉,经得起几次动荡?
这并非虚言恫吓。
仙门道统,亦需依托中土灵脉。
杀,容易。后果,却可能动摇仙门在此世布局的根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观星台上,苏璃的手指按在灵石上,纹丝不动。
观星台下,皇城司人墙肃立如林。
广场中央高台上,萧璟微微喘息,染血的嘴角却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半空中,云渺仙子的目光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缓缓扫过苏璃,扫过赵乾,扫过下方黑压压仰头望去的众生面孔,最后,遥遥望向那宫殿深处。
风,似乎都停了。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般的对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云渺仙子那似乎永远平稳无波、此刻却仿佛能刮下冰渣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皇宫的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最纯粹的冰冷:
“本座,需要看到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