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皇宫的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最纯粹的冰冷:“本座,需要看到诚意。”
这五个字,像一块冰坨子,砸进了刚刚稍微回温的气氛里,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诚意?什么诚意?
广场上,高台上,观星台上,无数道目光在云渺仙子、萧璟、苏璃和皇宫深处之间来回扫射,试图读懂这场顶级博弈接下来的走向。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云渺仙子话音落下片刻,皇城深处,那道一直若有若无的注视,骤然变得清晰、庞大,带着一股沉厚如山的威严,缓缓“压”了出来。
并非具体的人影,而是某种意志的显化,让宣德门上空的云气都似乎滞涩了一瞬。
皇帝,终于明确地“入场”了。
紧接着,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明黄绢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缓步走向高台。
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将那股来自皇宫的威严引动、扩散,牢牢压住了现场所有躁动的气息。
“陛下有旨——”老太监尖利却不失稳重的声音,借着某种扩音手段,并不比苏璃的声响小多少,清晰传开。
萧璟在台上微微躬身。
半空中的云渺仙子,目光终于从皇宫方向收回,淡淡落在老太监身上,未置可否,但那股冻结神魂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一丝。
老太监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朕闻仙门高士莅临,与太子论道于宣德门,体察天心,关切民生,朕心甚慰。太子年轻气盛,或有激切言行,然其心系黎庶,锐意革新,初衷可嘉。天工院所呈诸般‘格物’技艺,若能善加引导,利国利民,亦合天道好生之德……”
开场白是典型的帝王术,两边都给足了台阶,把“冲突”巧妙粉饰为“论道”。
接下来,才是重点。
“……然,修行之事,关乎根本,非同小可。为免格物之术僭越天纲,淆乱道统,朕决意:即日起,格物院划归将作监管辖,更名为‘将作院下辖民生技艺所’,专职农、工、水利、日用器物之改良,不得涉猎灵气、灵能、修行根本之秘。违者,以谋逆论处!”
第一刀,精准落下,斩断了天工院未来在修行领域的所有可能性。
“……太子璟,近来忧劳过甚,旧疾复发,朕心忧之。特命其迁往西苑清漪园静养。天工院首席匠师苏璃,于格物之道颇有见解,准其随侍太子左右,以便随时咨询民生技艺事宜。着皇城司统领赵乾,亲率精锐,护卫西苑,确保太子静养不受打扰。”
软禁令。
用“静养”的华丽外衣,包裹住失去自由的冰冷枷锁。
连带苏璃,一并被圈禁。
“……今日于宣德门下公示之图纸规制,既已示众,便准予民间有心之人抄录、习用,限于民生,不得移用于军国利器、攻伐阵法。此乃皇恩浩荡,亦为仙门慈悲。”
最后,给已经泼出去的水,画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旨意宣毕,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响起无数压抑的、复杂的叹息。
有庆幸风波暂息,有失望于虎头蛇尾,更有敏锐者,察觉到了那字里行间无声的刀光剑影。
云渺仙子悬浮的身影,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动。
皇帝的旨意,全盘接纳了她的“新要求”,甚至更进一步,将格物院彻底“阉割”并纳入官僚体系,亲自下场看管。
这“诚意”,足够了。
虽然未能将萧璟直接带回仙门,但眼下这局面,已是在各方压力下的最优解——一个被戴上嚼子、关进笼子的太子,比一个可能引爆民意的“殉道者”,更符合仙门“稳定”的需求。
“陛下圣明。”她终于淡淡开口,四个字,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画上了一个冰冷的休止符。
她甚至没有再看萧璟和苏璃一眼,身影逐渐变淡,如同融化在阳光里,悄然消失。
凌风凌月狠狠瞪了赵乾和观星台上的苏璃一眼,化作剑光紧随而去。
无形的压力,潮水般退去。
高台上,萧璟缓缓直起身,撕裂的衣襟被内侍慌忙上前想要整理,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轻轻咳了两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宣读的,是一份与他无关的邸报。
他转过身,看向观星台。
苏璃还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枚引爆法盘,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感受到萧璟的目光,她也望了过来,两人隔着嘈杂的人群与空间,目光短暂交汇。
苏璃眼中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决绝。
萧璟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高台。
赵乾不知何时已来到台下,身后跟着一队沉默如石的皇城司精锐。
“殿下,”赵乾抱拳,声音平板无波,公事公办,“请移步西苑。”
没有囚车,没有镣铐,只有一顶看似普通的青帷小轿,和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的护卫。
萧璟没说什么,弯腰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无数道复杂的视线。
苏璃也被另一队皇城司“请”下了观星台,那些展示的图纸被留了下来,但观星台及天工院核心区域,已被迅速拉起警戒线,由另一批人马接管。
队伍沉默地启程,穿过逐渐安静下来、却依旧人头攒动的广场,穿过错愕、叹息、或麻木的京城百姓,向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位于皇城西侧,本是历代皇帝避暑或静修的一处园林,景致清幽,远离前朝喧嚣。
清漪园更是其中一处独立的小院落,背靠小山,面临一池清水,修竹掩映,雅致非常。
然而,当萧璟和苏璃踏入这雅致之地时,感受到的却是无处不在的冰冷束缚。
院落四周,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皇城司高手肃立,气息隐隐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活的警戒圈。
院墙内外,更被布下了不止一层的阵法符文,光芒内敛,但敏锐的灵觉能清晰感受到那层薄膜——隔绝内外,防止窥探,也防止内部之人轻易与外界产生灵力或信息层面的联系。
赵乾亲自陪同二人进入主院小楼,当着他们的面,展开一份长长的规矩清单,声音毫无起伏地宣读:
“殿下,苏匠师,西苑清漪园已按规制布置。一、未得陛下明旨或卑职传达之上谕,二位不得擅自离开此院范围。二、院外自有供应,一应日用,会按时送达,无需外出采买。三、若有需向外传递之信息、物品,皆需经由卑职审核。四、院中已布下‘清心静神’阵,有助于殿下养病,亦能避免外界杂音惊扰。五……”
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将“保护”与“监控”诠释得淋漓尽致。
萧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在那苍白的底色上,看不出太多被囚禁的愤怒或沮丧。
他只是偶尔低咳两声,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被竹影切割的天光,又或者落在正仔细打量房间角落、墙壁甚至地板纹路的苏璃身上。
赵乾宣读完毕,将规矩清单恭敬放在桌上,抱拳道:“卑职职责所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殿下若需静养,卑职便不打扰了。”
萧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乾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立刻传来他低声吩咐手下加强戒备的声音,脚步声规律地远去、分布。
房间里,只剩下萧璟和苏璃。
苏璃一直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感知也确认周围暂时无人靠近监听,才快步走到萧璟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这院子有古怪。不止是明面上的警戒阵法,墙角、梁柱、甚至地下,我都感知到至少三种不同手法的符文痕迹,两种是监控类,一种很隐晦,可能是……禁制或预警。手法很老练,不全是皇城司的风格,可能有……”
“仙门的手尾。”萧璟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意料之中。赵乾是个聪明人,他执行的是‘看住我们’的皇命,未必乐意让仙门插手太深,但眼下局面,他拦不住,或者说,不愿为了我们去拦。”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竹林和一方池水,景色怡人,但目光所及,竹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池水对岸若隐若现的哨位,都在无声宣告着此处的性质。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院中的灯笼被逐一点亮,发出昏黄的光晕,却被周围更浓重的、阵法带来的无形力场压得有些黯淡。
天空在阵法扭曲下,星月稀疏,看不真切。
萧璟独自站在小楼二层的窗前,负手而立。
他闭上眼,不是为了睡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因果感知之中。
先“望”向皇宫深处。
那团代表大炎国运核心,也象征着他那位父皇所在的暗金色光芒,依旧盘踞在那里,并未因白日这场风波而远离或黯淡,反而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像是在消化着什么,又像是在借助这次“妥协”,重新确认了某种平衡。
然后,他将感知转向身边。
苏璃就在楼下,正在她的临时房间里,不知在忙碌什么。
在因果视野中,她身上那代表“匠心”与“坚韧”的淡蓝色光晕依旧明亮,但其中,此刻分明多了一缕缕深蓝色的、如同警觉绷紧的丝线般的光芒,那是“警惕”与“不屈”被逼到极致的显化。
她没有休息,而是在排查这个“新家”里每一个可能藏着的“眼睛”和“耳朵”。
最后,他“看”向自己。
代表他本命气运的光芒,因为白日的损耗和此刻的处境,显得有些暗淡,甚至边缘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在那光芒最核心处,九点微弱的、色彩各异的星芒静静旋转,那是前八世封存的“道”之种子与这一世的觉醒点。
它们没有因为外在的压制而黯淡,反而在绝对的“静”与“困”中,隐隐散发着某种内敛的、等待破壳的锐意。
自由,暂时是用自由换来的。笼子已经造好,钥匙在别人手里。
但笼中鸟,未必不能啄破铁笼,或者……把笼子,变成自己起飞的平台。
楼下传来苏璃轻微的脚步声,她似乎检查完了,正走上楼梯。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犹豫。
萧璟睁开眼,夜色已深,窗外竹影婆娑,如同鬼魅。
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他们在天工院时,用于紧急内部传讯的暗号之一。
萧璟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扭曲的星空,声音平静地传了出去:
“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