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报室里只有机器风扇的低鸣和沈蔓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祁寒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主动维持这种深度的、定向的感知，对他是巨大的消耗。他能感觉到头痛在加剧，恶心感在翻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稳定，像在惊涛骇浪中稳住小船。

“找到了一些东西。”大约半小时后，沈蔓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你看这里。”

祁寒睁开眼，看向屏幕。沈蔓指着信号图谱上一段被放大和滤波处理后的波形。“在‘残响信号-7’的每一个主脉冲周期末尾，大约持续0.3秒的时间窗口内，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衰减，同时伴随一个非常规整的、频率略高的‘谐波峰’。这个谐波峰的频率……在变化，但似乎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循环。我计算了一下，循环周期大约是……127分钟。”

“空隙就在那0.3秒的衰减窗口里？”祁寒问，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是。但那个谐波峰很奇怪，不像是信号本身的组成部分，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锁？而且它的频率循环，可能是一种动态验证机制，就像动态密码。”

沈蔓操作着，调出另一组数据，“陈医生实验记录里，有几次连接相对稳定，没有引发强烈反冲的时间点。我核对了一下，那些时间点，恰好接近这个谐波峰的某些特定频率值。她可能无意中撞对了几次‘密码’。”

“所以，要安全‘潜入’，不仅要在那0.3秒的窗口期内，还要让我们的意识波动频率，匹配上当时谐波峰的频率？”祁寒总结，脸色更加凝重。这难度太大了。0.3秒的窗口转瞬即逝，还要精确调频。

“理论上是这样。而且，我们必须先确定谐波峰当前的频率值，才能尝试匹配。但我们现在只能接收‘残响信号-7’，那个谐波峰太微弱，被主信号掩盖，不通过专门的滤波和放大设备，几乎不可能实时捕获和分析。”沈蔓有些沮丧。

祁寒却若有所思。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到那个冰冷的信号上。0.3秒的衰减窗口……127分钟的循环周期……动态频率……

他回想刚才感知信号时的细节。除了主脉冲的稳定节奏，他确实隐隐感觉到，在主脉冲的“尾部”，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颤动”，像琴弦的余韵。难道那就是谐波峰？

他尝试将感知的“分辨率”提升到极限，像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死死盯住每一个主脉冲的尾巴。

消耗剧增。脑袋像要裂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叫。但他咬牙坚持。

一次脉冲……又一次……

突然，在第七个还是第八个脉冲的末尾，他极其短暂地、清晰地“抓”到了那一丝不和谐的“颤动”！

它的频率……很高，很飘忽，但在他此刻极度敏锐的感知下，似乎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值”。他无法用数字描述，但能感觉到那种独特的“振动质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终端屏幕上，沈蔓运行的软件也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异常谐波，并推算出了一个大致的频率范围，与祁寒模糊感知到的“质感”在感觉上很接近。

“就是这个！”沈蔓低呼，“但它的频率还在变化，我们需要持续监控，才能预测下一个窗口期的准确频率值。而且，距离下一个窗口期出现，按照127分钟周期推算，大概还有……40分钟。”

40分钟。祁寒看了眼时间。听证会可能还没结束，但不会持续太久。他们必须抓紧。

“你能用软件实时监控信号，预测下一个窗口期的频率吗？”祁寒问。

“我可以尝试写一个简单的追踪和预测算法，加载到终端上。但这里的终端性能有限，预测精度不会太高，而且一旦信号受到干扰……”

“总比没有强。开始吧。另外，”祁寒看向沈蔓，眼神凝重，“我需要你帮我。当窗口期到来时，我会尝试将意识频率调整到预测值附近，然后……接触。这过程中，我可能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你要负责监控我的生命体征，如果出现剧烈波动，或者超过预定时间没有恢复，立刻用这个。”

他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简易的电击器——这是他从复健器材里偷偷拆改的，电压不大，但足以造成强烈的神经刺激。

“用电击强制中断我的意识集中？”沈蔓接过电击器，手有些抖。

“嗯。这是最后的保险。希望用不上。”祁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沈蔓用力点头，将电击器放在手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终端上快速编写代码。祁寒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积蓄精力，同时用一部分感知，持续监控着那个冰冷的信号，捕捉每一个主脉冲，感受着那一丝“颤动”的微弱变化，试图在大脑中构建它的变化模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祁寒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简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和他们压抑的呼吸声。

沈蔓的终端屏幕上，预测算法的进度条缓慢前进，不断调整着对下一个谐波峰频率的预测值。数字在跳动，范围在缩小。

30分钟……20分钟……10分钟……

祁寒的头痛已经达到了顶峰，恶心想吐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晕厥。但他死死撑着，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越来越清晰的信号“颤动”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根极度绷紧的琴弦，在等待着与另一个频率共振的瞬间。

5分钟……

终端屏幕上的预测值跳动变缓，最后稳定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沈蔓的声音在颤抖：“预测频率范围：f1到f2。窗口期倒计时：120秒。”

祁寒深呼吸，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意识状态。他不再去“想”，而是去“成为”那个频率。他想象自己的意识在振动，振动的节奏、幅度、质感，都努力向预测范围的中心值靠拢。

60秒……

30秒……

10秒……

“窗口期即将开启！频率稳定在f_pred附近！”沈蔓盯着屏幕，声音紧绷。

祁寒猛地将全部意识，像一柄最锋利的锥子，刺向他感知中那个信号主脉冲即将结束的、出现微弱“空隙”的瞬间！同时，他将自己意识“振动”的频率，推向预测值f_pred！

嗡——

没有声音，但祁寒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撞进了一面无形的、冰冷的水墙。巨大的阻力传来，伴随着难以形容的、非人的冰冷和空洞感。这就是“空隙”吗？不，这不是空隙，这是表层意识的“膜”！

他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他的意识被那股冰冷的“存在感”瞬间捕获、包裹、拖拽！比在陈医生实验室外那次无意识接触强烈百倍！这一次，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无数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图像、概念，像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

——庞大的、非欧几里得几何构造的城市废墟，在绝对黑暗中缓缓自转。废墟表面流淌的不是光，是凝固的、银白色的痛苦。无数细小的、无法名状的东西依附其上，像藤壶，在缓慢蠕动、吞噬、再生。

——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旋转齿轮和发光符号组成的“星图”，在虚空中铺展。星图上有几个点特别明亮，其中一个点的位置，祁寒瞬间“理解”，就是地球。

从那个点延伸出无数极细的银线，连接向星图深处一个巨大的、黑暗的、不断脉动的“核心”。那就是“样本γ”，或者说是它的“源头”。

星图在缓慢变化，银线有的在增强，有的在减弱，有的在断裂。地球延伸出的银线，正在快速增强、变亮。

——一段冰冷的、机械的、不断重复的“指令”或“协议”：

“收割协议-阶段一：感知扩散网络建立。状态：已完成。目标区域意识扰动阈值达到临界。

阶段二：初级筛选与标记启动。筛选标准：意识频率兼容性、结构完整性、抗性阈值。标记载体：‘播种者’残留信号、‘甜梦’衍生物、天然共鸣体。

阶段三：深度同步与通道构筑。待‘播种者’确认或替代机制激活。

阶段四：集体意识上传/格式化。目标：全部标记个体。阶段五：……”

协议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内容被一种强大的、带有敌意或排斥的力量屏蔽了。但仅仅是前四段，已经让祁寒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