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塎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肖远的耳廓。
但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
“肖远。”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那一瞬间,肖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窜上天灵盖。
他暴露了!?
从他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秒,甚至在他决定接近纳兰文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暴露在了蜘蛛的视线之下。
今晚这场华丽的生日派对,这场温馨的父女情深,这场看似和谐的初次会面,全都是一场戏。
一场由蜘蛛亲自导演,专门为他一个人上演的,充满了嘲讽和警告的鸿门宴。
肖远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纳兰塎。
对方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此刻在他看来,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令人作呕。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深处,隐藏着的是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恶意和掌控一切的傲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肖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对方攻击自己的武器。
“听不懂吗?”
纳兰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肖远一眼。
然后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儒雅学者的模样,转身走回了别墅。
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耳语,只是肖远的一个幻觉。
“肖老师,我送您!”
纳兰文欣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暗流涌动的交锋,她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不用了!”
肖远看着她那张纯粹的笑脸,心里一阵刺痛,他几乎是有些狼狈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轿车缓缓驶离云顶山庄,后视镜里,那栋灯火辉煌的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肖远一拳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感,像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猎场里,那个被猎人戏耍的最愚蠢的猎物。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肖远没有开灯。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辛辣而又苦涩,却无法麻痹他此刻那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抽搐的神经。
“冷静!他在激你!”
韩妍的声音,如同清泉一般,在他那片即将被怒火烧成焦土的心底,流淌而过。
“我知道!”
肖远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声音沙哑。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我,想让我失去理智,自乱阵脚。”
“可我……我控制不住。”
他想起了纳兰塎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是掌控者对挣扎者的嘲弄。
八年前,高健在引爆那场爆炸之前,就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和韩妍的。
肖远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和悲痛,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嘶吼。
一把将茶几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花瓶、水杯、烟灰缸……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中,摔得粉碎。
就像他此刻,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冷静!肖远!冷静下来!”
韩妍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他就是在激你!你一旦失控,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肖远剧烈地喘息着,双眼赤红,他扶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久,他才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痛苦和愤怒中,慢慢地挣扎出来。
他拿出那部加密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高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高健那令人作呕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这么晚了,想我了?”
“告诉我,蜘蛛的下一步计划。”
肖远没有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哎呦,师兄,你这可就为难我了。”高健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辜。
“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哪知道老板的心思啊?”
“你别跟我装蒜!”肖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和他已经决裂了,你现在比我更想他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吧,好吧!”高健似乎是妥协了。
“看在我们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就再送你一个情报。”
“蜘蛛的商人,要回国了。”
“他要去取一件东西,一件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滨城,初秋。
空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凉,阳光也不再那么灼人。
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投下温暖而又柔和的光斑。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感到惬意和放松的午后。
但坐在肖远对面的纳兰文欣,却感到了一种让她坐立不安,莫名的紧张。
“肖老师,您……您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她搅动着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凉掉的卡布奇诺,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
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困惑。
自从上次生日聚会之后,这还是肖远第一次主动约她出来。
而且,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严肃和郑重的语气。
电话里,他说他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关于她的父亲。
肖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漂亮而又干净的女大学生。
她的眼睛里,还流露着对他这个“老师”纯粹的信任和亲近。
肖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将要亲手把这个女孩生命中所有的阳光和美好,都撕得粉碎。
他将要让她看到,她所生活的那个看似完美幸福的象牙塔,其实是建立在一片怎样肮脏血腥的沼泽之上。
“对不起!”
许久,肖远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啊?”
纳兰文欣愣住了,她不明白肖远为什么突然向她道歉。
“老师,您说什么对不起?”
“我骗了你!”
肖远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和愧疚。
“我不是什么客座讲师,我的真实身份是滨城市公安局刑警队,专案组的负责人。”
“我接近你,也不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而是因为你的父亲,纳兰塎。”
“他是我们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特大系列案件的头号嫌疑人。”
肖远的话像一颗颗子弹,精准的射入了纳兰文欣的心脏。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肖远,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