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毒理分析室。
温以宁穿着白大褂,戴着三层手套,正站在一台高精度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前。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贴着封条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是那截引发了这一切风暴的,程落的断指。
过去的几天,她的情绪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到炼狱的反复撕扯。
弟弟的死讯,方屿的“背叛”,顾深的惨死,方屿可能还活着……
每一件事,都足以压垮一个正常人的神经。
但她是温以宁,是市局的首席法医。
在解剖台前,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情绪。
真相,是她唯一的目标。
她已经对这截断指做了所有常规的检测。
切口平整,有冷冻痕迹;指甲缝里有316L医用不锈钢的碎屑。
这些都指向了专业且有医学背景的作案人。
但江渡那句话,始终在她脑子里盘旋。
“程落为什么会被审判?”
周远山、何渺、许良,这三个人,罪行累累,死有余辜。
但程落呢?
他虽然是个偷拍、侵犯女性的人渣。
但他的罪,真的到了需要被判官用私刑处决的地步吗?
和前面那三个人比起来,他的“罪”似乎轻了许多。
温以宁总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被忽略的东西。
她决定,对这截断指,进行最深层次的组织病理学和药物代谢物分析。
她小心翼翼地从断指的骨骼横切面上,刮取了微量的骨髓组织样本,放进了质谱仪的进样口。
然后,她又切下了一小片指骨的组织,进行脱钙、石蜡包埋、切片,最后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当她在显微镜的目镜中,看清那张骨组织的切片时,她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各种病变的骨骼切片。
骨质疏松、骨髓炎、骨肿瘤……
但眼前的这张切片,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诡异的形态。
骨小梁的结构是完整的,但排列却异常紊乱。
更可怕的是,在骨小梁的边缘,出现了大量异常增生的破骨细胞和成骨细胞。
它们就像一群疯长的癌细胞,在疯狂地破坏和重建着骨骼的微观结构。
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该有的骨骼状态!
这更像是一个长期接受某种化疗药物,或者放疗之后,骨骼系统出现严重紊乱的癌症病人的骨骼!
温以宁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弟弟温以安。
温以安的遗书里写着,他被注射了NTX-7后,骨头从内部开始腐烂。
程落的骨骼,会不会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
温以宁立刻冲到另一边的质谱仪前,仪器已经完成了对骨髓样本的分析,正在生成图谱。
屏幕上,一条条复杂的峰图不断跳出。
温以宁死死地盯着屏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将检测出的每一个化合物,都与已知的毒品、药物数据库进行比对。
大部分都是人体内固有的代谢物。
直到最后一个,也是含量最微弱的一个未知化合物出现时,温以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化合物的分子结构式,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在顾深留下的资料里,在新芽项目的文件里,见过它无数次。
NTX-7!
程落的骨髓里,检测出了NTX-7的代谢物残留!
温以宁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程落,那个被判官审判,被方屿通过了死刑的酒吧驻唱。
他根本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
他和她的弟弟温以安一样,也是新芽项目的受害者!
他也被注射了那种能把人变成魔鬼的药物!
温以宁想起了江渡之前查到的,关于程落偷拍、侵犯女性的罪行。
她立刻冲到电脑前,疯狂地查阅着关于NTX-7副作用的医学文献。
大部分文献都语焉不详,只提到了神经毒性和器官损伤。
但在顾深留下的一份未公开的研究笔记里,温以宁找到了被陆兆麟刻意掩盖的,最可怕的一条副作用。
“NTX-7药物,会对额叶皮层产生强烈的抑制作用。”
“导致患者的情感共情能力、道德判断能力和冲动控制能力,严重受损,甚至完全丧失。”
笔记的最后,顾深用红笔写下了一句触目惊心的结论。
“这种药,在制造天才的同时,也在制造反社会人格的魔鬼。”
温以宁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她终于拼接出了程落完整的悲剧人生。
在被送进新芽项目之前,他可能只是一个有些叛逆,但内心还算正常的年轻人。
但在被注射了NTX-7之后,他大脑里那根掌管道德和良知的弦,被药物无情地剪断了。
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共情能力,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掠食者。
他犯下的那些罪,从生理学的角度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是药物在他体内,催生出的恶魔。
而那个把他变成恶魔的人,正是陆兆麟和他背后那个庞大的犯罪集团。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悲凉的话。
“所以,程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审判他的人,审判错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渡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被人愚弄的愤怒。
“以宁,陆止安在耍我们!”
他快步走到温以宁面前,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
“什么意思?”
温以宁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假意要跟我做什么狗屁交易,其实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江渡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刚才在路上接到沈时渡的电话,他告诉我,就在我跟陆止安见面的这段时间里,他藏在公寓里的所有调查资料,全都被人偷了!”
“什么?”温以宁也站了起来。
“那个人行动极其专业,撬锁、翻东西、最后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时渡怀疑,是陆止安派的‘影子’干的!”
江渡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老狐狸,他一方面用所谓的证据稳住我,另一方面派人去销毁沈时渡手里的牌。”
“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水彻底搅浑!”
“不,不对。”
温以宁看着江渡,摇了摇头。
“江渡,你听我说,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另一件事。”
她把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程落骨骼和药物的检测报告,递给了江渡。
“你看这个。”
江渡接过报告,快速地浏览着。
他的脸色从愤怒,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程落……也是新芽的受害者?”
“是。”温以宁点了点头。
“他犯下的罪,是药物导致的。”
江渡捏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那面软木墙前,看着程落那张年轻而桀骜的照片。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在判官的审判序列里,程落的“罪”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现在他明白了,他抬头看着温以宁,一字一句地说:“不,审判没有错。”
“错的,不是执行审判的那个父亲。”
“错的是,在后台复审这一切的人。”
江渡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方屿的名字上。
“方屿复审了前面三起案子,他都投了通过,因为周远山、何渺、许良,都是彻头彻尾的人渣,死有余辜。”
“但是程落的案子,他的复审意见是未决!”
江渡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那是愤怒、是悲哀,也是一丝对昔日搭档的理解。
“方屿一定是在复查程落案件的时候,发现了程落和新芽项目的关联。”
“他知道程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无法简单地用一个通过或者否决来定义这个人。”
“所以他把这个案子挂了起来,他想继续深入调查。”
“但是……”江渡的声音变得沉痛。
“他没有机会了。”
“在他查清程落的真相之前,顾深出事了,然后,他也出事了。”
“程落的案子,成了一个永远未决的悬案。”
“而那截断指……”
江渡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个证物袋里。
“那截断指,很可能就是方屿在死前,或者在他‘假死’前,故意留下来的。”
“他想用这截断指告诉我们,程落案的背后,藏着通往新芽的另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