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深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以宁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重新检查那截断指了。
她把它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又取出来,用高倍显微镜翻来覆去地看。
切口、指甲缝、皮下组织……所有能检查的地方,她都检查了不下十遍。
之前的发现已经足够惊人:切口有冷冻痕迹,指甲缝里有医用级不锈钢碎屑。
这些都证明了,切下程落拇指的人,具备专业的医学知识和设备。
但温以宁总觉得,还不够。
这些线索只能证明凶手的特征,却无法解释程落的“罪”。
一个让判官出动,并且让方屿都投了通过票的人,他犯下的罪孽,绝对不可能只是偷拍那么简单。
判官论坛里的那些执行者,大多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受害者家属。
们的审判,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讲究“罪有应得”。
如果程落只是个普通的性犯罪者,他的标记物,更可能是一件女性的贴身衣物。
或者别的更有指向性的东西,而不是几片残留着氯仿的蓝色妖姬花瓣。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一些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东西。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戴上最后一层无菌手套。
她决定做一个之前没人想过,也觉得没必要的检测:骨组织切片分析。
这个操作通常用于鉴定死者年龄,或者判断是否存在骨骼类疾病。
对于一截用于身份识别的断指来说,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女人的直觉,或者说,一个顶尖法医的直觉告诉她,秘密就藏在骨头里。
她熟练地从断指的切口处,用骨锯取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骨质样本。
固定,脱水,石蜡包埋,切片,染色……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当那张染成紫红色的骨组织切片终于放在高倍电子显微镜的载物台上时,温以宁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
她凑到目镜前,缓缓转动着调焦旋钮。
显微镜下的世界,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正常的骨小梁结构,应该像是疏密有致的蜂巢,充满了生命的秩序感。
但是,出现在温以宁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视野里的骨小梁,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疯狂增生状态。
它们不再是规整的网状结构,而是像失控的藤蔓一样,胡乱地纠缠堆积在一起。
在某些区域,甚至出现了不正常的钙化点和坏死灶。
温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种骨小梁的异常增生,她在教科书上见过,也在某些特殊的病例报告里读到过。
这绝不是先天性的骨骼疾病,这是一种典型的,因为长期、大剂量地接受某种特定的外源性药物注射,而导致的病理性改变!
这种药物会疯狂地刺激成骨细胞,导致骨骼在短时间内野蛮生长。
但这种生长是无序的,是以透支骨骼本身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骨骼从内部开始坏死、崩解。
温以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温以安遗书里的那句话。
“我命大,没死,但我的骨头从那以后就开始腐烂。”
腐烂!就是这个词!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她死死地盯着解剖台上那截安静的断指,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程落!这个被方屿判定为通过的罪人,这个在酒吧里偷拍女孩的掠食者。
他和她的弟弟温以安一样,也曾是新芽项目里的一只小白鼠!
他也是受害者!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让她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她冲到解剖台前,用镊子夹起那截断指,像是疯了一样,对着它低吼。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断指上那泛着青灰色的皮肤,在无影灯下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
温以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必须找到最直接的证据。
她冲到另一边的毒理分析室,从冷库里取出最后一点从断指骨髓中提取的样本。
她要进行一项她之前从未想过要做的检测。
NTX-7,代谢物残留检测。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程落的骨头里,一定还残留着那种魔鬼药物的痕迹。
等待检测结果的两个小时,对温以宁来说,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没有离开实验室,就那么穿着白大褂,一动不动地站在质谱仪旁边。
仪器的指示灯在有节奏地跳动着,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程落真的是新芽项目的受害者,那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性犯罪者?
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那种名为NTX-7的魔鬼药物,不仅能让人的骨头腐烂,还能扭曲一个人的心智?
如果他是受害者,那判官为什么要审判他?
那些背负血海深仇的执行者,难道分不清谁是真正的罪人吗?
还有方屿!
如果程落也是受害者,那方屿为什么会在那份审判方案上,冷静地敲下通过两个字?
是他被蒙蔽了?还是他明知道程落是受害者,却依然选择让他去死?
不,不可能!温以宁拼命地摇头。
她认识的方屿,绝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质谱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完成提示音,打断了温以宁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了仪器的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波形图。
电脑自动将样本中的各种化学成分,与数据库里的已知物质进行比对。
温以宁的手指在发抖,她移动着鼠标,点开了比对结果列表。
列表很长,大部分都是人体内固有的微量元素和化合物。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过。
没有……还是没有……
就在她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快要绝望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列表的最末端,死死地定格了。
那是一个被系统用红色高亮标记出来的物质名称。
NTX-7,-M2,代谢物,阳性!
温以宁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冰冷的仪器外壳,才没有倒下去。
真的是NTX-7!
她所有的猜测,都被这冷冰冰的数据,无情地证实了。
程落不仅是受害者,而且他被注射药物的时间,绝对不短。
否则,不可能在时隔三年之后,还能从他的骨髓深处,检测出如此清晰的代谢物残留。
温以宁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新芽项目调查报告里的那段话。
“……该药物有一种未被公开的严重副作用:额叶功能抑制,会导致患者的道德判断和冲动控制能力严重受损……”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程落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是被药物扭曲的魔鬼!
那个在酒吧里偷拍、不留一丝痕迹的“摄影师”,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
那只是一个因为大脑前额叶功能被药物破坏,失去了道德感和自控力,被原始欲望支配的行尸走肉。
他一边承受着骨骼腐烂的剧痛,一边又在药物的驱使下,犯下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罪行。
他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他是一个被魔鬼创造出来,又被当成魔鬼审判的可怜虫。
温以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仪器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她为程落感到悲哀,也为自己的弟弟感到后怕。
如果温以安没有被陆止安救走,如果他也被持续注射NTX-7,他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程落?
她不知道该恨谁,恨发明这种药物的自己的父亲?
恨拿活人做实验的陆兆麟?
还是恨那些高高在上,执行着所谓“正义审判”的判官?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渡走了进来,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温以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快步上前。
“以宁?怎么了?出结果了?”
温以宁缓缓抬起头,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迷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递给了江渡。
江渡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红色的结论,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他没有温以宁那么强烈的情感波动,他的大脑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刻,就开始疯狂地分析和推演。
程落是受害者。
这个结论,像一块巨石,直接砸碎了他之前所有的逻辑链条。
“所以……”
温以宁看着显微镜下的骨片,声音沙哑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程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审判他的人,审判错了。”
“不!”
江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温以宁的自我怀疑。
他走到温以宁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审判没有错。”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错的是,有人没有遵守游戏规则。”
他盯着那截被重新封存进证物袋的断指,一字一顿地说。
“方屿复审了前面四起案子,周远山、何渺、许良……他都确认了那些人罪有应得。”
“但程落这起,他的笔记里写的是‘未决’!”
“这意味着,他在审判方案下来之后,发现了程落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他没有立刻给出‘通过’的结论!”
“他还在查!”
江渡猛地站起身。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查完,还没来得及投出那张否决票,他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