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的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程落的案子是“未决”。
这意味着,方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坚守着他作为“复审员”的底线。他没有草率地投下那一票,他在怀疑,他在调查。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温以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又疼又酸。
她一直以为方屿是判官的同谋,甚至在心里怨恨过他。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个男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那片黑暗的泥潭里,试图守住最后一点光。
“那……那后来是谁通过了对程落的审判?”温以宁站起身,急切地问。
“还能是谁?”
江渡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杀气。
“那个杀了顾深,杀了方屿,现在还躲在陆止安身后的‘影子’!”
那个神秘的新艄公!
是他,在方屿死后,接管了权限。
并且代替方屿,给程落的审判方案,盖上了通过的印章。
他根本不在乎程落是不是受害者,他要的只是一场完美的审判,一个可以用来彰显判官威严的祭品。
“王八蛋!”
江渡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江渡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林薇的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江老大!你快来技术科一趟!”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方局那个笔记本,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我刚才把你破译完的那些内容重新录入系统,进行了一次关键词比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薇的语速极快。
“方屿的逻辑太严密了,他留下的线索,不可能只到‘影子’这一步就断了。”
“他一定还留了别的东西!”
“我用紫外光谱扫描仪对整个笔记本进行了一次全面扫描,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别卖关子!”江渡吼道。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就是你誊写那句‘陆身后的影子’的那一页!”林薇在那头大喊。
“那页纸的纤维里,浸入了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
“肉眼和普通的紫外灯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在特定的波段下才会显影!”
江渡立刻挂断电话,拉着温以宁就往技术科冲。
技术科里,林薇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支架上,一台光谱仪的探头正对着最后一页。
“就是这里!”
林薇指着屏幕上的一片空白区域。
“我已经找到了显影的特定化学试剂配方。”
她戴上防护手套和护目镜,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了一点透明的液体,轻轻地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
奇迹发生了。
那片原本空白的区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慢慢浮现出了一行行熟悉,略带潦草的字迹。
是方屿的笔迹!江渡和温以宁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凑到跟前。
那是一封信。
一封方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隐形墨水,写给他最信任的兄弟的,真正的遗言。
“江渡,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也说明,你这个固执的家伙,真的把案子查到了底。”
信的开头,带着方屿惯有的,略带调侃的语气。
江渡看着这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加入判官,不是因为我认同私刑。”
“你了解我,我比任何人都憎恶那种东西。”
“是因为我发现,这个系统已经彻底失控了。”
“温以安创立它的时候,规则是严密的,复审机制是他最后的底线。”
“每一次审判,都必须确认目标罪无可赦。”
“但他病重之后,尤其是在他把权限转移给我之后。”
“我发现,有人接管了论坛的后台,一个神秘的新艄公。”
“这个新艄公,不再遵守任何规则,他开始享受审判本身带来的权力感。”
”他开始审判那些罪不至死的人,程落就是其中一个。”
“我试图纠正,我把程落的案子压了下来,标记为未决。”
“然后,我又否决了对顾深的审判,我以为我能阻止他。”
“但我错了!新艄公直接驳回了我的否决,强行处决了顾深。”
“我不知道这个新艄公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一定就在市局里,而且级别比我高。”
“他能接触到所有的卷宗,他了解我们每一个人。”
“我查了三个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天文台的那个镜像服务器。”
“今晚,我就要去那里,毁掉它,或者拿到它。”
信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似乎写信人当时的心情已经非常急迫。
“江渡,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我死了,记住,去天文台,那里一定有答案。”
“但是……”
信的最后,方屿的笔锋突然一转,留下了一句让江渡和温以宁同时头皮发麻的话。
“但是我可能不会死,可能只是‘被消失’。”
“如果那样——”
“记住:方屿没死!他在黑暗中,找到他。”
他没死!
陆止安在墓地里那句让他几近崩溃的话,在此刻,被方屿亲手写的遗言,无情地证实了!
江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皮柜上,才没有倒下去。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知道他是判官同谋,远比知道他被陆止安杀害,要猛烈一百倍,一千倍!
如果他没死,那五年前那具尸体是谁的?
如果他没死,那这五年,他到底躲在哪里?
如果他没死,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为什么像个幽灵一样,在监控里,在城市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挣扎,却不肯露面?
江渡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背后隐藏的逻辑,已经超出了他十年刑侦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在黑暗中……找到他……”
温以宁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希望的光,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不管他经历了什么,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