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下身,用双手,轻轻地捧起一束头发。
发丝冰凉顺滑,带着一股陈旧的脂粉香气,触感和白天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完全不同。
此刻的它们,在她手中温顺而安静,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碧菡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敬意。
她将一束束头发捧出来,放在白布上。
很快,她就从发堆里找到了第一件物品。
那是一把小巧的桃木梳,梳背上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梳齿已经断了几根,上面还缠绕着几缕纤细的发丝。
碧菡将它取下,用一块软布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放在一边。
她想象着,它的主人,或许就是账簿上那个叫玉兰或者白兰的姑娘。
她是否也曾对着镜子,用这把梳子,梳理着自己对未来渺茫的希望?
接着,她又找到了一枚生了绿锈的铜质发卡,上面镶嵌的几颗廉价水钻已经脱落,只留下几个空洞的凹槽。
她甚至找到了一个被头发紧紧缠绕的小小的心形黄铜盒吊坠。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打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小撮被剪得整整齐齐柔软的胎毛。
看到这撮胎毛的瞬间,碧菡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哪位母亲,在沦落风尘之后,唯一能随身携带的关于自己孩子的念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碧菡完全沉浸在这项工作中。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每找到一件物品,每梳理开一束打结的发丝,她都感觉自己离那些百年前的灵魂更近了一步。
她仿佛能听到她们的低语,感受到她们的悲喜。
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夹层里的头发已经被她取出了将近三分之一,白布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几十件梳子、发卡、簪子和各种小饰品。
碧菡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决定去冲杯咖啡,提提神,继续干。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随着她的动作,一根长发从她的头顶,轻飘飘地滑落。
那是一根属于她自己,因为熬夜和劳累而自然脱落的头发。
碧菡没有在意,正准备转身。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根头发的轨迹。
它没有落在铺着白布的地板上,而是飘飘悠悠的朝着那个被撬开,黑洞洞的夹层入口,落了下去。
碧菡的动作僵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根黑色的长发,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的落入了夹层里那片由无数发丝组成的、漆黑的海洋中。
它落下去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碧菡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非常奇怪,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太累了,神经过敏。
不就是掉了一根头发下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夹层里有成千上万根头发,多一根不多,少一根不少。
她端起水杯,准备下楼。
可就在她转过身的刹那,她的脚步再一次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极其缓慢的回过头,将视线投向了卧室中央,那块被她掀开的地板旁边,另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板上。
她的瞳孔在下一秒,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那块地板的缝隙里,就在那条她之前从未留意过的,严丝合缝的木板缝隙里,一小撮黑色的东西,正在从里面极其缓慢的向上钻出来。
那是一撮新的头发。
碧菡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死死地盯着那撮新生的头发,看着它一毫米、一毫米地从黑暗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这撮头发的颜色、质地、甚至连发梢那一点点因为染烫而造成的微小分叉……
都和她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碧菡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她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撮和自己发质完全相同的头发,从地板缝里执着坚定的向上生长。
一厘米,两厘米……
那股熟悉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再次钻入她的鼻腔。
但这一次,闻到的不再是别人的味道,是她自己惯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不……不……”
一声破碎的呻-吟从碧菡的喉咙里挤出来,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会长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头发?
她明明是在帮助她们,是在倾听她们的故事,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刘学者说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求倾听的悲伤故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恶毒的诅咒?
下一个被保管起来的,就是她?
巨大的恐惧像海啸一样,瞬间吞没了她之前所有的同情和使命感。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房间。
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墙上挂着一面她为了方便穿衣搭配而装的等身穿衣镜。
冰冷的镜面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睁得巨大。
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起来狼狈又惊惶。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镜子里,她的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的墙壁。
她的身后,站着一排人影。
一排穿着民国时期短衫长裙,面容模糊的女人。
她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有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有的侧着脸,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有的则直勾勾的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透过镜子,望着她。
碧菡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且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想要回头确认。
可是,她的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面冰冷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是她太紧张,太害怕,所以产生了幻觉!
碧菡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镜子,试图证明自己刚才只是眼花了。
然而,镜子里的景象,没有丝毫改变。
那些女人依旧站在她的身后,而且,她们开始动了。
站在最后排的一个女人,缓缓地抬起手,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理自己身前那个女人的长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她们的动作轻柔而机械,一下一下,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年。
镜子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但碧菡的耳边,却清晰地响起了“沙沙”的梳头声,还有那首她曾在梦里听过的、婉转又悲凉的哼唱小调。
碧菡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看着镜子里这诡异的一幕,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离她最近,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女人,仿佛感受到了碧菡的注视,她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镜子里,一张脸,慢慢地转向了碧菡。
那是一张和碧菡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
唯一的不同是,镜子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看着碧菡,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诡异且毫无笑意的笑容。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梳子。
那把梳子,碧菡无比熟悉,是她自己的那把,就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碧菡”,举着她的梳子,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温柔的放在了镜子外、现实中碧菡的头顶上。
冰冷的梳齿,触碰到了头皮,碧菡浑身一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把冰冷的梳子,正在梳理着她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
镜子里,“她”在梳着她的头发。
镜子外,她成了一尊无法动弹的雕像。
她成了她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