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歌声
帖子发出的第九天,书店开始忙了。
忙在人。
从第七天开始,每天有三五个人推门进来。有些是看了帖子来翻书的,有些是专门来看小苗的。还有一些人,进来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一种"终于找到了"的放松。
林晚已经学会了分辨。这些人大多会说一句类似的话:我也梦见过。
然后她们的梦各不相同。
有一个大学生,梦见海底,深蓝色的海,水底有一扇门。他说从小就梦这个,一个月至少一次,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上没有树,全是石头,但石头是温的。
有一个退休教师,梦见一个老人背着她走路。老人走得很慢,但她不害怕。
林晚把每一个人的梦都记在笔记本上。她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的梦指向的不是同一座山。招摇山、杻阳山、丹穴山、虢山——不同的人梦见了不同的地方。
像一本书被拆成了很多页,每个人只拿到了其中一页。
小苗在这些人走进来的时候会有反应。大多数时候只是叶片微微亮一下,像在说"你好"。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不一样。
第十天下午,快打烊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瘦,背有点驼,穿灰色夹克,洗得发白了。手里拎着一个很长的布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小苗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往柜台走,在书架前面慢慢走,一本一本地看。
你好。林晚走过去。
老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他说。口音很重,不是杭州本地的。
来找书的?
老人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找书的。他说。我是来找一首歌的。
林晚愣了一下。
老人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开。是一把二胡。很旧了,琴杆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但保养得很仔细。
我父亲的。他说。走了十五年了。
他又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简谱,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他会拉这首曲子。老人说。他一辈子就会拉这一首,但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从哪里学的?
他母亲。我奶奶。老人说。我奶奶小时候在浙江住过,后来去了贵州,嫁给了我爷爷。她把这首曲子教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教了我。
他停了一下。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学全。但我录过。
他掏出手机,屏幕很碎,找到一个音频文件。
要听吗?
林晚点点头。
老人按下播放键。声音很粗糙,有杂音。但旋律一出来——
林晚的手抓住了柜台边缘。
只有七个音。七个简谱上的数字,来来去去地循环。没有歌词,没有变奏。就是那七个音,一遍,两遍,三遍。
但她认识这首歌。
不是认识。是刻在骨头里的。
外婆的摇篮曲。
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没有歌词的、只有旋律的曲子。她在四魂归位的时候用这首歌穿过了遗忘。那首歌——就是这七个音。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在一个贵州老人的手机里,以二胡的音色响出来。
这首歌,应该是外婆教她的。外婆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四代人,一首歌。
但老人说他的奶奶在浙江住过。
能再放一遍吗?她问。
老人重新放了一遍。林晚闭上眼。七个音,循环。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停顿,都和她从小听的一模一样。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
她姓周。嫁到贵州之前好像叫——他皱了皱眉——好像是叫周清音。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到书架前,取下外婆的日记本,翻到夹着旧纸的那一页。纸上记着1937年读书会的成员名单。
第七个人:沈清溪。清溪居士。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外婆后来补的:周清音,清溪之妹。一九三八年从杭州迁贵州。临行前录曲一阕,留于书店。
周清音。沈清溪的妹妹。
沈清溪是那个梦入招摇山的教书先生。他投了赞成票,但在会议结束后说"销毁也没用,山已经长在心里了"。
他的妹妹周清音,在一九三八年离开杭州去了贵州。她带走了什么?
一首歌。
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七个音的歌。
林晚闭上眼。四魂归位的时候,她唱这首歌穿过了遗忘。她当时以为这是外婆教她的。外婆教她的时候说是"你小时候就会哼的"。
但这首歌的起源不是外婆。不是1937年。
她想起《山海簿》里写过的一句话:三千年前的林氏,是用歌声来唤醒山海的。
第一个林氏——那个背着竹筐的女人——她不是画下了山海。她先唱了山海,然后画下来。
这首歌从三千年前传到现在。从第一个林氏传到沈清溪的母亲或祖母,传到周清音,传到老人的父亲。也传到了外婆手里,传到了林晚嘴里。
两条线。一条从浙江到杭州,一条从浙江到贵州。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里,传了三千年。
传的是同一首歌。
你父亲知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老人说。他说这首曲子是奶奶教的。奶奶说,这是家里的歌,不能忘。
林晚点了点头。这首歌的"家"不是某个地方,是山海。是那些被记住的山和海。它们用歌声让人记住自己。三千年了,不是因为有人刻意传播——是因为山海在唱,在找人。
老人把手机收起来。
你听出来了?他问。你认识这首歌?
认识。林晚说。这首歌我也学过,是我外婆教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柜台上的小苗动了。
一片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忽然出现的,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们没看见。
第十一片叶子。
颜色是月白色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白。
老人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他问。
一棵在长的树。林晚说。它在听你拉的二胡。
老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二胡,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
我拉不了全曲。他说。我父亲教我的时候我只学了几个音。但——
他把二胡架在肩上。
但我会拉那几个音。
弓子搭上弦。他拉了。
七个音,手机放的那七个音。但二胡的声音不一样——比手机里的厚,带着松香和木头的气味。
林晚站在那里,听他拉完。
最后一个音消散的时候,小苗的所有叶子——十一片——同时亮了。不是心跳式的闪烁,是持续的、稳定的光,像被点燃了一样。
月白色的那片叶子最亮。
老人放下二胡,看着小苗。
这个,他说,我见过。
在哪里?
在我的梦里。我梦见过一棵树,在海底。树上全是叶子,每一片叶子都亮着。
他停了停。
我以为是梦。
林晚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笔记本。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老人想了想。
我叫周三弦。他说。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我这辈子只会弹三根弦,所以叫三弦。
林晚把名字写下来。
周三弦。贵州人。奶奶周清音。1938年从杭州迁贵州。
第十一个人。
还差九百八十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