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二十点零三分。
陆沉推开情报分析中心的门时,韩肃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陆沉脸上,然后移到他手中那只牛皮纸信封上,停顿了片刻。“看来你这一趟没有白跑。”
陆沉走到操作台前,将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让喉咙从旅途的干燥中舒缓过来,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拆开信封的封口,取出那沓泛黄的纸张。
韩肃放下茶杯,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沉将报告的第一页放在桌面上,两人一起低头阅读。
何知远的报告写得极其严谨。开篇是问题概述,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他在例行检测中发现壁垒核心能量输出存在异常波动的过程;然后是方法说明,详细描述了他采用的检测手段、数据采集方式和分析方法;接着是数据呈现,以表格和波形图的形式列出了连续数月的观测记录;最后是结论和建议。
报告的核心结论有三条:第一,精神增幅矩阵确实在运行,并且持续从驻军人员身上抽取精神能量;第二,长期暴露在装置影响下的人员,会出现慢性疲劳、免疫力下降、情绪淡漠等症状,严重者可导致器官衰竭和早逝;第三,建议立即暂停装置运行,组建独立专家委员会进行全面评估,并在查明所有潜在风险之前,不得重新启用。
报告的附件中,还附有他本人进行的几次独立测试的详细记录,以及他对装置设计图纸的分析意见。整份报告逻辑严密,论据充分,结论明确,即使是一个外行人,也能从中看出问题的严重性。
陆沉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何知远的签名和日期,以及一行手写的备注:“本报告一式两份。一份提交总指挥部特别事务办公室备案,一份由本人留存。留存副本存放位置:——”
后面的文字被涂抹掉了。涂抹的墨迹已经很旧,和纸张泛黄的程度一致,说明是在很久以前就被涂掉的。但涂抹的力度并不大,透过墨迹,依然可以隐约看到下面被覆盖的字迹。
陆沉将纸张举到灯光下,调整角度,试图辨认那些被涂抹的文字。
韩肃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片刻后,韩肃缓缓开口:“主堡档案馆……地下二层……东区……”
他停顿了一下,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编号D-2-17档案柜,背面夹层。”
陆沉放下纸张,沉默了片刻。何知远在提交报告的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一份副本。而这份副本的存放位置,和他从孙裕那里得到的信息完全吻合。他取出的这份报告,正是何知远本人留存的那一份。
“这份报告,能证明什么?”韩肃问,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陆沉的判断。
“能证明,总指挥部在星历一百年一月就已经完全知晓精神增幅矩阵的存在及其危害。”陆沉说,“但他们选择了掩盖,而不是纠正。”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这份报告的存在本身,也证明了裴长庚当年的担忧,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设计会被滥用,会被隐藏。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成真了。”
韩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份报告,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有力的证据。它比裴长庚的信更具体,比纪川的数据更直接,比我们的推测更可信,因为它是一份当时当地、由当事人亲笔撰写的原始记录。”
陆沉将报告小心地收好,放回信封中。“明天一早,我带这份报告去见宋珉。”
韩肃没有反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沉有些意外的话:“你觉得,宋珉在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怎么做?”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走到窗边,和韩肃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星光。“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掩盖,还是彻底揭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而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星光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千万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壁垒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