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九州。
平南王亲自北上议和,朝廷那边也没端着架子——七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旁边坐着帘子后面的太后,底下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大臣。
平南王进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位打了三年仗的枭雄,今天没穿金甲,没佩宝剑,只穿了一身素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像个普通的富贵员外。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
“臣,参见陛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平南王,你可知罪?”
“臣知罪。”
“罪在何处?”
“罪在起兵,罪在乱国,罪在让百姓流离失所。”
太后沉默了一下:“你既然知罪,为何还要打三年?”
平南王抬起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太后,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低着头的大臣。
“因为臣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先帝把皇位传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就起兵?”
“是。”
“现在呢?”
“现在臣甘心了。”
“为什么?”
平南王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有人告诉臣,皇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谁告诉你的?”
平南王想起那个坐在帅帐里、三句话让他坐下的年轻人。
“一个路过的朋友。”
太后没再问。
议和进行得很顺利。
平南王交出了兵权,朝廷给了他一个虚职,让他留在京城养老。他手下的将领,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回家的回家。
赵铁山选择了回家。
他打了半辈子仗,攒了不少家当,在黑旗城附近买了一块地,准备种田。
临走那天,他特意来跟黎渊和黄馨道别。
“黎先生,黄姑娘,末将……在下要走了。”
黄馨正在吃包子,抬头看他:“赵将军,你不当将军了?”
“不当了。”
“那以后叫你什么?”
“叫我老赵就行。”
黄馨笑了:“老赵,你以后种什么?”
“种麦子,种菜,养几只鸡。”
“养鸭吗?”
“养。”
“养鹅吗?”
“养。”
“养牛吗?”
“养。”
“养猪吗?”
赵铁山愣了一下:“……养。”
黄馨满意地点点头:“那等我们路过的时候,去你家吃饭。”
赵铁山眼眶一红,跪下磕了个头。
“黎先生,黄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黎渊看了他一眼:“起来。”
赵铁山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黄馨在冲他挥手,黎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
赵铁山笑了,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
黄馨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老公。”
“嗯。”
“赵将军是个好人。”
“嗯。”
“你说他以后会过得好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想好好过。”
黄馨想了想,点点头。
“老公,我们以后也会过得好吗?”
黎渊看着她:“会。”
“为什么?”
“因为你想好好过。”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黎渊,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是。”
“学得像吗?”
“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可爱。”
黄馨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啃包子。
黎渊看着她的发顶,嘴角微微上扬。
议和之后,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少。
士兵们分批撤离,有的回老家,有的去新的驻地,有的就地解散。
黄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离开。
有的人背着包袱,一个人走。
有的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
有的人拖家带口,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风车。
她坐在帐篷前,画了很多张画。
画那些离开的人,画他们的背影,画他们的表情,画他们手里拿的东西。
有一个老兵,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把刀。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年,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全是缺口。
黄馨画了他的背影,画了他的刀,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老兵不死,只是回家。”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姑娘。
不是画的,是印的——是那种街边卖的画像,一个铜板一张。
黄馨画了他的侧脸,画了他手里的画像,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回家,娶她。”
有一个小兵,才十五六岁,走的时候,哭着说:“我想我娘。”
黄馨画了他的脸,画了他的眼泪,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回家,找娘。”
画完这些,黄馨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
黎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哭了?”
“没有。”黄馨的声音有点闷。
“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没风。”
黄馨转头瞪他:“我说风吹的就是风吹的。”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黄馨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黎渊,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男?”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直男。”
黄馨笑出了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老公。”
“嗯。”
“我们不要打仗了。”
“好。”
“我们以后也不要打仗了。”
“好。”
“我们去帮别人不打仗。”
“好。”
黄馨抬头看他:“你都说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在说什么?”
“你想当和平大使。”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和平大使,哈哈哈,黎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词的?”
“穿越前。”
“你在互联网公司学的?”
“嗯。”
“互联网公司还教这个?”
“不教。”
“那你哪学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以前总说,你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黄馨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穿越前,有一次他们窝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到某个地方又在打仗,她随口说了一句:“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当时黎渊在玩手机,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没听。
原来他记住了。
黄馨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
“黎渊。”
“嗯。”
“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嗯。”
“包括废话?”
“嗯。”
“包括‘今天好热’?”
“嗯。”
“包括‘我想吃冰淇淋’?”
“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应?”
“因为没必要。”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黎渊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因为你想听。”
黄馨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
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黎渊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汗。”
“……天不热。”
“我心热。”
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的笑了。
黄馨看着他,愣住了。
她见过他笑,但很少。每次他笑,她都觉得——这个世界真好。
“老公。”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嗯。”
“你以后多笑笑。”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行。”
黄馨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营地里,最后一批士兵正在撤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对站在帐篷前的夫妻。
女的趴在男的怀里,男的搂着女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那个士兵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他想,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美好的东西的。
即使是在打了三年仗的地方。
三天后,平南王从京城回来了。
他没穿王服,没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老仆。
“黎先生,黄姑娘,本王来辞行。”
“你要去哪?”黄馨问。
“京城。太后给了个宅子,不大,但够住。”
“你以后还回来吗?”
“不知道。”平南王笑了笑,“也许回,也许不回。”
黄馨看着他,突然说:“你瘦了。”
平南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姑娘,你是第一个说我瘦了的人。”
“别人不说?”
“别人不敢。”
黄馨笑了:“那你要好好吃饭。”
“好。”
平南王看着黎渊,沉默了片刻。
“黎先生,本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渊看着他:“路过的人。”
“路过?”
“嗯。”
“路过的人,为什么要管这些事?”
黎渊看了一眼黄馨。
“因为她想管。”
平南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黄馨正在旁边逗一只野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馒头,嘴里“咪咪咪”地叫。
那只野猫不理她,她就一直叫,叫得很认真。
平南王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黎先生,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嗯。”
“比我有福气。”
黎渊没说话。
平南王抱拳:“保重。”
“保重。”
平南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黄馨在后面喊:“王上!”
平南王回头。
黄馨冲他挥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太多!”
平南王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老仆跟在后面,小声说:“王爷,您哭了?”
“没有。”
“您眼睛红了。”
“风吹的。”
“没风啊。”
平南王瞪了他一眼:“我说有风就有风。”
老仆闭嘴了。
平南王走了。
营地里彻底空了。
黄馨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间,转了一圈。
“老公,人都走完了。”
“嗯。”
“我们也走吧。”
“去哪?”
黄馨想了想:“去找飞升通道。”
“怎么找?”
“不知道。”
“那怎么走?”
黄馨想了想,指着北边:“往那边走。”
“为什么?”
“直觉。”
黎渊看了她一眼:“你的直觉准吗?”
“准。”
“上次你说直觉往东走,结果掉进了泥坑。”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直觉往西走,结果撞到了树。”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黎渊!”黄馨打断他,“你到底走不走?”
“走。”
黎渊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往北。”
黄馨笑了:“你不是说我的直觉不准吗?”
“不准也走。”
“为什么?”
“因为你指的方向,就是我要去的方向。”
黄馨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走出营地。
身后,是空荡荡的帐篷,熄灭的火堆,被风吹起的落叶。
这个地方,曾经住着八万人。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但墙上有画。
是黄馨画的。
她走之前,在帅帐的墙上画了一幅画——一片田野,几间房子,一条小河,河边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旁边写了一行字:
“愿这里,不再有战争。”
风吹过,画纸哗哗作响。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