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
陆沉一夜未眠。他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感受着纸张带来的微凉触感和厚实的分量。窗外的人造天空正在从深蓝色缓慢过渡到淡金色，模拟出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上的时间，距离他和宋珉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站起身，将信封小心地收进内袋中，拉好拉链，然后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壁垒已经有了生气。主干道上有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班岗的士兵和后勤人员。一家早餐店已经开门营业，蒸汽从门口的蒸笼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霭。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凉气息。陆沉经过那家早餐店时，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没有胃口。
他走到主堡行政楼前时，刚好八点整。他在楼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仰头望了一眼那片模拟出的蓝天，晨光正在云层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看起来宁静而祥和。然后他低下头，迈步走上了台阶。
指挥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宋珉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宋珉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倾向，但陆沉注意到，他面前摊开放着一份文件，那是韩肃提交的替代能源方案报告，页边有几处手写的批注。
“坐。”宋珉说。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内袋中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宋珉面前。“何知远当年提交的那份调查报告原件。我找到了。”
宋珉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停顿了几秒。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在哪里找到的？”
“主堡档案馆地下二层，一个隐藏的夹层中。”陆沉说，“何知远在提交报告的同时，为自己留存了一份副本。这份副本，被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宋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只信封，打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报告。他翻到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标题和提交人信息，然后开始逐页阅读。他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留片刻，像是在消化其中的每一个字。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施工的隐约轰鸣。
大约二十分钟后，宋珉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报告合上，放回桌面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这是他长时间阅读后的习惯性动作。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这份报告，你读过几遍了？”
“三遍。”陆沉说。
“那你应该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公开，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知道。”
宋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报告上，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份报告，我会以正式文件的形式，抄送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同时，我会以星穹壁垒最高指挥官的身份，附上一份我的亲笔说明，确认报告的属实性，并要求监察委员会对此事展开正式调查。”
陆沉看着宋珉，沉默了几秒。“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宋珉说，“这意味着，我可能会被总指挥部调离，甚至被免职。也意味着，这份报告可能会在总指挥部内部被再次压下来，就像六十多年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和那些六十多年前选择掩盖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向宋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宋珉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陆沉转身，走出了指挥官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明亮。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平稳，但心情并不轻松。宋珉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总指挥部来做他们的选择了。而他，将继续等待，等待那份报告被送达总指挥部的那一刻，也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