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战事刚停，路上的流民还不多，偶尔遇到几个，也都是往北走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的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半块干粮；有的什么也没有，就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
黄馨每看到一个，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好奇，是心疼。
“老公。”
“嗯。”黎渊侧头看她。
“你说他们走到北边，能找到家吗？”
“找不到。”
“那怎么办？”
“重新建。”
“用什么建？”
“手。”
黄馨沉默了一下，没再问了。她知道答案——用命建。那些人的命，不值钱，但他们在用不值钱的命，建一个值钱的家。
两人走了三天，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事。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黄馨会“啊”一声，然后说：“老公，晚上吃兔子。”黎渊会抬手，轻轻一挥，兔子就倒下了，连血都没有。
黄馨看他杀兔子，皱皱眉：“你能不能别让我看到？”
“那你别吃。”
“……你打吧，我闭眼。”
黎渊看着她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念叨“兔子对不起”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天傍晚，两人走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街上人不算少，但大多是路过的，真正住在镇上的没几个。
黄馨看到有家客栈，眼睛亮了。
“老公，今晚住客栈！”
“嗯。”
“我要洗澡！”
“嗯。”
“我要吃热的！”
“嗯。”
“我要睡床！”
“嗯。”
黄馨瞪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以。”
“那你多说几个。”
“好。”
“……黎渊！”
“嗯。”
黄馨气鼓鼓地走进客栈，黎渊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到黄馨和黎渊，愣了一下——这地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体面的客人了。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黄馨说，“一间上房，再弄几个热菜，有洗澡水最好。”
“有有有，后院有热水，我让人烧。”老板连忙点头，“菜的话，店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白菜豆腐、腌肉、鸡蛋。”
“行，够了。”
老板转身去安排，黄馨坐到靠窗的桌子旁，托着下巴看街景。
黎渊坐在她对面，把包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老公。”
“嗯。”
“你说，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辈子都在做什么？”
“活着。”
“活着做什么？”
“等死。”
黄馨皱眉：“你能不能说得好听点？”
黎渊想了想：“活着，等更好的明天。”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差不多。”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每天说的。”
“我每天说‘更好的明天’？”
“你不是用嘴说的。”黎渊看着她，“你是用行动说的。”
黄馨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假装看街景。
菜端上来了。白菜豆腐，腌肉炒蛋，一碗白米饭，一碗杂粮粥。黄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吗？”黎渊问。
“一般。”黄馨嚼了两下，“但热乎的，就够了。”
黎渊没说话，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腌肉。
“你吃。”黄馨说。
“你先吃。”
“你已经给我夹了。”
“那就一起吃。”
黄馨笑了，夹起那块腌肉，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老公，这个肉好吃。”
“嗯。”
“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递到他嘴边。黎渊看了一眼，张嘴，吃了。
“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什么才不是‘还行’？”
黎渊想了想：“你做的。”
黄馨愣了一下：“我做的？我什么时候做过饭？”
“穿越前。”
“……那都多久了？”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做的番茄炒蛋，咸了。”
黄馨脸一红：“那是我第一次做！”
“嗯。”
“你还记得？”
“嗯。”
“记得它咸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好吃。”
“咸了还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黄馨去后院洗澡。黎渊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是偷听，是警戒。这镇子虽然看着平静，但谁知道暗处藏着什么人。
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黄馨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黎渊觉得好听。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传来，门开了。黄馨穿着寝衣，头发湿漉漉的，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
“老公，水还有剩的，你去洗。”
“嗯。”
黎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头发要擦干，不然会头疼。”
“知道啦。”黄馨冲他摆摆手，“你快去吧。”
黎渊出去了。黄馨坐在床上，继续擦头发，擦着擦着，突然笑了。她想起刚才他说“你做的都好吃”时，耳朵好像也红了一点。
黎渊耳朵红，那可是稀罕事。
她笑着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眼睛。热水澡洗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但她没睡，她在等黎渊回来。
黎渊回来的时候，黄馨已经快睡着了。听到门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
“水凉不凉？”
“温的。”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
黎渊走过去，躺下来。黄馨立刻凑过来，枕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老公。”
“嗯。”
“你身上好香。”
“那是你的味道。”
“什么？”
“沐浴露的味道。你用的，沾到我身上了。”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黎渊，你是不是在说我很香？”
“是。”
“那你直接说啊。”
“你很香。”
黄馨的脸红透了，把脸埋得更深，不说话了。黎渊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免得压到。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飞升通道？”
“不知道。”
“你急不急？”
“不急。”
“为什么？”
“因为不急。”
黄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在等什么吗？”
黎渊没说话。
“你在等我想走的时候，再走，对不对？”
黎渊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黎渊，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谎。”
“我没说谎。”
“你没说话。”
“不说话不算说谎。”
“那就是默认。”
“……随你。”
黄馨笑出了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老公。”
“嗯。”
“我们不急着走。”
“好。”
“在这个世界多待一阵子。”
“好。”
“我想看看，停战之后，那些人过得好不好。”
“好。”
“你都说好，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黎渊沉默了一下，说：“我的想法，就是你开心。”
黄馨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黎渊，你是不是在偷偷学情话？”
“没有。”
“那你这些话哪来的？”
“心里。”
“你心里什么时候装了这么多话？”
“一直装着。”
“那你怎么不说？”
“没到时候。”
“那现在到时候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想听。”
黄馨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黎渊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掉在我胸口了。”
“那是你的汗。”
“……我没出汗。”
“那是我头发上的水。”
黎渊沉默了一下：“你头发干了。”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把脸埋进他怀里。
“黎渊，你真的很烦。”
“嗯。”
“烦死了。”
“嗯。”
“但我喜欢。”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我喜欢你。”
黄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很温柔。
“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喜欢我多说几个字。”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我喜欢你。”
黄馨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黎渊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深，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黄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慢慢闭上。
烛光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
过了很久，两人分开。
黄馨低着头，脸红透了，耳朵尖红透了，脖子也红透了。
“黎渊。”
“嗯。”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就是……会说情话，会亲……”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是太突然了。”
“那下次提前告诉你。”
“这种事怎么能提前告诉！”
“那怎么办？”
“你……你自己想。”
黎渊想了想：“好。”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好几下。黎渊没躲，任她锤。锤完了，她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老公。”
“嗯。”
“以后，每天都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行。”
“不许忘。”
“不会忘。”
“忘了怎么办？”
“不会忘。”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在他胸口蹭了蹭。
“黎渊。”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也要回。”
“……我也喜欢你。”
黄馨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黎渊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黄馨。”
烛火熄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歌。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
这个夜晚，很安静，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