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的事解决后,钱会长非要请吃饭。
黄馨本来想拒绝,但听说是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就改了主意。
“老公,去不去?”
“你定。”
“去吧,反正也饿了。”
“嗯。”
酒楼不大,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钱会长订了楼上最好的雅间,推开窗能看到整条主街。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黄馨坐下就开始吃,吃得很专心,筷子不停。
钱会长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想说话又不敢说——因为黄馨吃得太投入了,他怕打断她会被瞪。
黎渊坐在黄馨旁边,偶尔给她夹菜,偶尔自己吃两口,大部分时间在喝茶。
吃了半炷香,黄馨的速度慢下来了。她喝了口茶,长出一口气,看向钱会长:“钱会长,你说吧,什么事?”
钱会长愣了一下:“黄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有事?”
“你从坐下就开始搓手,搓了半炷香了,手不疼吗?”
钱会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讪讪地笑了笑:“黄姑娘好眼力。”
“说吧。”
“是这样的……”钱会长压低声音,“镇西边有个村子,闹鬼。”
“闹鬼?”黄馨眨眨眼。
“嗯,闹了大半年了。村里人晚上不敢出门,白天也不敢一个人待着。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都没用。”
“没用的意思是?”
“有的跑了,有的疯了,有的……死了。”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公,去不去?”
“你定。”
黄馨想了想:“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钱会长大喜:“多谢两位!多谢两位!”
黄馨摆摆手:“别谢太早,鬼我们不认识,打不过可跑。”
钱会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完饭,两人回客栈。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黄馨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你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多事?又是打仗,又是山贼,又是闹鬼。”
“因为乱。”
“打完了还乱?”
“嗯。”
“那什么时候才能不乱?”
黎渊想了想:“等有人管的时候。”
“谁管?”
“不知道。”
黄馨叹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客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两位客官回来了?”
“嗯。”黄馨点头,“老板,明天我们可能要走。”
老板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是急,是有事。”
“什么事?”
“西边闹鬼,去看看。”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两位客官,那边去不得。”
“为什么?”
“那边……真的闹鬼。去过的人,没几个能好好回来的。”
黄馨笑了:“老板,我们不是一般人。”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黎渊,点了点头:“也是。一般人不会一掌拍碎石狮子。”
黄馨转头看黎渊:“你看,又有人说你拍石狮子了。”
“没拍。”
“人家说你拍了。”
“那是碰的。”
“碰的也不行。”
“……睡觉。”
黄馨笑了,拉着黎渊上楼。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西边的村子。
村子离镇子二十里,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山路崎岖,两边是密林,阳光照不进来,阴森森的。
黄馨走着走着,打了个寒颤。
“老公,这里好冷。”
“嗯。”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心里发毛的冷。”
“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村子。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但房子都破破烂烂的,门窗紧闭,像没有人住。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神空洞。
黄馨走过去:“老人家,你好。”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黎渊,声音沙哑:“你们是来捉鬼的?”
“算是吧。”
老头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跟我来。”
两人跟着老头走进村子。村里的路很窄,两边是土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黄纸符,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被风吹掉了一半。
老头在一间破房子前停下,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坐吧。”老头指了指破旧的凳子。
黄馨坐下来,黎渊站在她旁边,没坐。
“老人家,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老头沉默了一下:“死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
“鬼杀的。”
黄馨皱起眉头:“老人家,你能说说,那鬼长什么样吗?”
老头抬起头,眼睛里有恐惧:“没见过。”
“没见过?”
“见过的人都死了。”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一下——他感觉到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东西。
“老人家,那鬼什么时候出现?”
“夜里。天一黑就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来做什么?”
“敲门。敲完门,就等着。等里面的人开门。不开,就一直敲。开了,人就没了。”
黄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公。”
“嗯。”
“你怎么看?”
“今晚看看。”
“嗯。”
老头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空房子,就在他家隔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到处是灰尘,但床是好的,门是好的。
黄馨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上被褥,坐了下来。
“老公,你怕不怕鬼?”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鬼没见过我。”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鬼见到你会怕?”
“嗯。”
“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
黄馨笑出了声,靠在他肩膀上。
“老公。”
“嗯。”
“如果真的遇到鬼,你别把它打死了。”
“为什么?”
“我想问问它,为什么要害人。”
黎渊低头看了她一眼:“鬼不一定会说话。”
“那你就打得它会说。”
“……行。”
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村子就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灯,没有火,连月光都被云遮住了。
黄馨和黎渊坐在屋里,没点灯。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老公。”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你猜一下。”
“戌时。”
“你怎么猜的?”
“听。”
“听什么?”
“外面的声音。”
黄馨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都听不到。
“没声音啊。”
“就是因为没声音。”
黄馨明白了——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这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响。
咚。
敲门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咚。
又一声。
黄馨握紧了黎渊的手。
咚。
第三声。
然后停了。
黄馨等了一会儿,小声说:“老公,它走了?”
“没走。”
“那在哪?”
“门口。”
黄馨咽了口唾沫:“它在干嘛?”
“等。”
“等什么?”
“等你开门。”
黄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黄馨。”黎渊叫住她。
“嗯?”
“我来。”
黎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
“老公,你别——”
他拉开了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黎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黑暗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黑暗本身,动了。
像是有个东西藏在黑暗里,正在慢慢靠近。
黎渊抬手。
“等等!”
黄馨从后面冲过来,拉住他的手臂。
“老公,让我来。”
黎渊看了她一眼,放下手。
黄馨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黑暗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能。”
黄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声音很稳:“你为什么要害人?”
黑暗又沉默了一下。
“他们……欠我的。”
“欠你什么?”
“命。”
“谁的命?”
“我的。”
黄馨皱眉:“你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忘了……都忘了……只记得……他们欠我的……”
黄馨沉默了一下:“他们怎么欠你的?”
“杀了我……他们杀了我……然后……埋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
黄馨的眼眶红了。
她明白了。
这不是鬼,这是一个冤魂。一个被人杀了、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冤魂。
“你叫什么名字?”黄馨问。
“忘了……”
“你记得什么?”
“……恨。”
黄馨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帮你找到你的尸体,好好安葬,你能放下恨吗?”
黑暗沉默了很久。
“……能。”
“好。”黄馨点头,“你等着,我帮你。”
黑暗没再说话,但那股阴冷的感觉,散了一些。
黄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老公。”
“嗯。”
“我们明天,找人问问。”
“问什么?”
“问这个村子以前的事。谁失踪了,谁被杀了,谁埋在了这里。”
“好。”
黄馨走回床边,坐下来。
“老公。”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没人记得,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一定很孤独吧。”
“可能。”
黄馨躺下来,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老公,我们不要忘了彼此。”
“不会。”
“就算死了也不要忘。”
“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黄馨笑了,侧过身,抱住他的手臂。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死?”
“不会死。”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这个人,真不讲道理。”
“嗯。”
黄馨笑了,闭上眼睛。
门外,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那股阴冷的感觉,还在。
像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