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馨就去找那个老头。
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了黄馨一眼。
“问到了?”
黄馨愣了一下:“老人家怎么知道我要问?”
“你们昨晚没死。”老头说,“住那间房子的人,没死过的,你们是第一个。所以你们肯定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来找我,肯定是想问那鬼的事。”
黄馨笑了:“老人家,你脑子很清醒嘛。”
“清醒有什么用?”老头苦笑,“清醒的人,活得更累。”
黄馨在他旁边蹲下来:“老人家,我想问你,这个村子以前是不是有人失踪过?”
老头沉默了一下:“有。”
“几个?”
“三个。”
“都是什么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
“叫什么名字?”
“男人叫刘大柱,是个猎户。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媳妇,一个是他的妹子。”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
“后来呢?”
“后来……没人找到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黄馨皱眉:“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来了人,问了问,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老头的眼神很平静,“这个村子太小了,死几个人,没人会在意。”
黄馨站起来,看了一眼黎渊。黎渊点头。
“老人家,你知道那个猎户家在哪吗?”
“知道。”老头站起来,“我带你们去。”
猎户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边,已经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草。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有几颗干了的枣,没人摘。
老头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
“就是这。”
“老人家,你不进来?”
“不进了。”老头摇头,“这地方,不干净。”
黄馨没勉强,和黎渊走进去。院子不大,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石。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块,门板歪在一边,里面黑漆漆的。
黎渊走到正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有人住过?”
“没有。”老头在外面说,“出事后,就没人敢来了。”
黎渊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土,有灰,有碎瓦片,但有一块地方——不一样。那块地方的土,颜色比旁边的深。
“黄馨。”
“嗯?”
“过来看。”
黄馨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块地。
“土颜色不一样。”
“嗯。”
“下面埋了东西?”
“可能。”
“挖吗?”
“挖。”
黎渊抬手,轻轻一挥。那块地的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飞向两边,露出一个坑。坑里,有东西。
白骨。
三具白骨。
并排躺着,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是被人整齐地摆放好的。
黄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见过死人,见过伤兵,见过战场上的残肢断臂。但看到这三具白骨,她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难过。
“老人家。”黄馨转头喊。
老头走过来,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是他们?”
“你能认出来吗?”
老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白骨上还挂着一些破布,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但有一块布上,绣着一朵花,虽然褪色了,但轮廓还在。
老头的眼眶红了。
“这是大柱媳妇的衣服。这花是她自己绣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她绣的时候,我还夸过她手巧。”
黄馨深吸一口气:“老人家,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钱富贵。”
“钱富贵?”黄馨愣了一下,“跟钱会长什么关系?”
“他爹。”
黄馨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大柱出事前几天,跟钱富贵吵过架。钱富贵要买大柱的地,大柱不卖。”老头的声音很沉,“后来大柱就失踪了。再后来,钱富贵就搬走了,去了镇上。”
黄馨站起来,看向黎渊。
“老公。”
“嗯。”
“这事,管不管?”
“你定。”
“管。”
“那就管。”
两人走出院子。老头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突然跪下。
“两位恩人,求你们……求你们给大柱他们一个公道。”
黄馨赶紧扶他起来:“老人家,你别这样。我们管,一定管。”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擦了擦,又掉下来,擦不干净。
黄馨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堵得慌。她转头看黎渊,黎渊的眼神比平时冷了一些。
两人回到镇上,直接去了钱府。
钱府在镇子最中心,占了半条街,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黄馨看到石狮子,转头看黎渊。
“老公,这石狮子比你拍碎的那个大。”
“没拍。”
“好好好,没拍,碰的。”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馨笑了,走上前,拍了拍门环。门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找钱富贵。”
“找老爷?你们是……”
“你就说,村东头的事,有人来问了。”
门房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一下,匆匆跑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出来,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他就是钱富贵。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沉,眼神不善。
黄馨看着他:“你是钱富贵?”
“是。”
“五年前,村东头的猎户刘大柱,是你杀的?”
钱富贵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他的尸体在你家老宅的院子里,挖出来了。”黄馨的声音很平静,“三具白骨,刘大柱,他媳妇,他妹子。”
钱富贵的手开始发抖:“你……你胡说!我没杀他们!”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死在你家老宅的院子里?”
“那是……那是……”
“是什么?”
钱富贵说不出话了。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两位,请回吧。”其中一个壮汉说。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壮汉的脸色变了——他们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让开。”
一个字,很轻。但两个壮汉的腿开始发抖,身体不听使唤,自动让开了。
钱富贵的脸白了:“你……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王法的地方!”
黄馨看着他:“王法?你杀人的时候,想过王法吗?”
钱富贵的嘴唇在发抖:“我……我没有……”
“有没有,官府说了算。”黄馨转头看黎渊,“老公,报官吧。”
“嗯。”
钱富贵听到“报官”两个字,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冷笑一声:“报官?你们知道镇上的县令是谁吗?是我女婿。”
黄馨眨眨眼:“你女婿?”
“对。”钱富贵挺直了腰板,“所以你们告不倒我。”
黄馨看了黎渊一眼,黎渊面无表情。
“老公,他女婿是县令。”
“嗯。”
“那我们怎么办?”
黎渊想了想:“找县令的上司。”
“谁?”
“知府。”
“知府在哪?”
“府城。”
“多远?”
“三百里。”
“去吗?”
“去。”
“行。”
两人转身就走。钱富贵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声:“你们去吧!知府大人也不会理你们!”
黄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就找知府的上司。一路找上去,总有人会理。”
钱富贵的笑容僵住了。
两人走出钱府。黄馨深吸一口气,看向黎渊。
“老公。”
“嗯。”
“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多少这样的冤案?”
“很多。”
“我们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
“那怎么办?”
“管一个,算一个。”
黄馨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渊。”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住他的手。
“走吧,去府城。”
“嗯。”
两人回客栈收拾东西。老板看到他们,问:“两位客官,要走了?”
“嗯。”
“去哪?”
“府城。”
“府城?那么远?”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黄馨笑了笑,“老板,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
老板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你们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黄馨笑了:“我们不是好人,我们只是路过的。”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走出客栈,往北走。身后,小镇渐渐远去。
黄馨回头看了一眼。
“老公。”
“嗯。”
“你说,那个冤魂,会等我们回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一个公道。”
“我们能给它公道吗?”
“能。”
“你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黎渊看着她:“因为我们在。”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渊,你这人,真的不会说话。”
“嗯。”
“但你说的话,我都信。”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信我就够了。”
黄馨笑出了声,握紧他的手。
两人走远了。
身后,小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像在跟他们告别。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