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比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洞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行人排着长队,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像集市。
黄馨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的三个大字——“永安府”。
“老公,这城好大。”
“嗯。”
“比我们之前去的所有地方都大。”
“嗯。”
“你说这里面住了多少人?”
“几十万。”
“几十万?”黄馨眨眨眼,“那得多少房子?”
“很多。”
“那得多少饭?”
“……你关心的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民以食为天,很正常的。”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她往城里走。
城门口有士兵检查,但只是看看脸,随便问两句就放行了。黄馨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有弓箭手,有滚石,有铁锅,锅里烧着油。
“老公,这城防很严。”
“嗯。”
“是不是在防什么?”
“可能是防山贼,可能是防叛军,可能是防敌人。”
“仗不是打完了吗?”
“打完了,但人心没完。”
黄馨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匹马,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兵器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挤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马车咕噜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黄馨看得眼花缭乱,拉着黎渊的手,东张西望。
“老公,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嗯。”
“那边有卖包子的!”
“嗯。”
“那边有卖烤红薯的!”
“嗯。”
“那边——”
“黄馨。”
“嗯?”
“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逛街的?”
“顺便逛逛嘛。”黄馨笑了,“反正都来了。”
黎渊没说话,但也没催她。黄馨拉着他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两串糖葫芦,一袋包子,两个烤红薯。黎渊手里拿着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拒绝。
走了半条街,黄馨终于想起来正事了。
“老公,知府衙门在哪?”
“不知道。”
“那怎么找?”
“问。”
黎渊拦住一个路人:“知府衙门怎么走?”
路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和包子,愣了一下:“你们是外地来的?”
“嗯。”
“去知府衙门干嘛?”
“报案。”
路人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北边:“往北走,走到头,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
“谢了。”
两人往北走。越往北,越安静。主街上的嘈杂声渐渐远了,路两边变成了高墙大院,门口都有石狮子,有的还站着家丁。
黄馨边走边看:“老公,这边住的都是有钱人。”
“嗯。”
“知府也住这边?”
“应该是。”
走到路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门口两个石狮子比钱府的大一倍,门匾上写着“永安府衙”四个大字,门口站着四个差役,腰里别着刀。
黄馨走过去,一个差役拦住她:“干什么的?”
“报案。”
“报什么案?”
“杀人案。”
差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黎渊,皱了皱眉:“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两位,进来吧。”
黄馨和黎渊跟着他走进去。衙门里面比想象中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几个文书在埋头写字。穿过前院,是正堂,正堂上面挂着一块匾——“明镜高悬”。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上,圆脸,微胖,留着短须,手里端着茶杯。
他就是永安府的知府——周明远。
“你们要报案?”周明远放下茶杯。
“是。”黄馨点头。
“报什么案?”
“五年前,平安镇,村东头,猎户刘大柱一家三口被杀,埋尸于钱富贵家老宅院内。”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钱富贵?平安镇的那个钱富贵?”
“是。”
“你们有什么证据?”
“尸体。我们挖出来了。三具白骨,还在原处。”
周明远皱起眉头:“你们去挖了人家的院子?”
“是。”
“谁给你们的权利?”
黄馨看着他:“冤魂。”
“冤魂?”周明远冷笑一声,“荒唐!本官办案多年,从不信鬼神!”
“大人不信,但冤魂确实存在。”黄馨的声音很平静,“它每晚都在那间房子门口敲门,敲了五年。村里人不敢住,不敢睡,不敢天黑出门。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周明远眯起眼睛,打量着黄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
“因为冤魂找到我们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知不知道,私挖他人宅院,按律是要吃官司的?”
“知道。”黄馨点头,“但律法也规定,杀人者偿命。大人要治我们的罪,先治钱富贵的罪。”
周明远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黄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言不发的黎渊。
“两位,本官劝你们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了,“这永安府的水,深得很。你们既然是路过的,何必沾染这等是非?钱家在府城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有关系。你们就不怕——出不去这府城?”
黄馨看着他,没躲没闪。
“大人是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明远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好心提醒。”
黄馨也笑了。
“谢谢大人的好心。但我们这个人,有个毛病——管了一半的事,一定要管到底。”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你们说的这事,本官会派人去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等多久?”
“三天。”
“好。”黄馨点头,“三天后,我们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周大人。”
“嗯?”
“你头上的匾,写着‘明镜高悬’。希望大人,对得起这四个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
黄馨拉着黎渊走出衙门。
出了门,黄馨长出一口气。
“老公,他刚才威胁我们。”
“嗯。”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我们。”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白,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
黎渊进门的时候,眼神在白老板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看他们的眼神——不是看客人的眼神,是看“不一般的人”的眼神。
“两位客官,住几天?”
“三天。”黄馨说。
“三天?”白老板笑了笑,“来永安府办事?”
“嗯。”
“办什么事?”
“等一个结果。”
白老板没多问,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上房。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城墙——巧的是,正好能看到府衙的方向。
黄馨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老公,这城里的空气,比镇上难闻。”
“人多。”
“嗯。”黄馨趴在窗台上,看着街上的人,“老公,你说,这个世界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吗?”
“不知道。”
“那他们怎么活?”
“活着不需要理由。”
黄馨想了想:“也是。”
她转头看他,笑了。
“老公,我们去吃饭吧。”
“嗯。”
两人下楼,白老板推荐了一家小饭馆,就在客栈对面。饭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坐满了人。黄馨和黎渊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炒时蔬。
黄馨吃得很开心,黎渊吃得很安静。
吃到一半,隔壁桌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平安镇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挖出了三具白骨,是五年前失踪的猎户一家。”
“谁干的?”
“听说是钱富贵。”
“钱富贵?那个有钱的钱富贵?”
“对,就是他。”
“那完了,他女婿是平安镇的县令,谁敢动他?”
“不知道。听说有人告到府城来了。”
“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听说是一男一女,外地来的。”
黄馨低头吃饭,假装没听到。
黎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吃。”
“嗯。”
吃完饭,两人回客栈。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黄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公。”
“嗯。”
“你说,三天后,周明远会给什么答复?”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想了想:“他会查。”
“然后呢?”
“然后看钱富贵的背景。看他敢不敢动。”
“如果他不敢呢?”
“那我们自己动。”
黄馨侧过身,看着他。
“黎渊。”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了,如果官府不管,我们就自己管。”
黎渊没说话。
“你就是。”黄馨笑了,“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想好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
“那你多说几个。”
“你都说完了。”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黎渊,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是。”
“学得像吗?”
“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会说。”
黄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老公。”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管到底。”
“好。”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嗯。”
“我们替他们说。”
“好。”
黄馨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
楼下,白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眼神意味深长。
——这两个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