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到了。
黄馨起得很早。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来,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被撕掉一页的县志,又拿出那张冤魂的画像,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你说,周明远会怎么判?”
“不重要。”
“什么重要?”
“我们怎么判。”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下楼。白老板已经在柜台后面了,看到他们,放下算盘。
“两位客官,吃碗面再走?”
“好。”黄馨点头。
白老板亲自下了两碗面,端上来。面是阳春面,清汤,几滴香油,一把葱花,简简单单。黄馨吃了一口,抬头看白老板。
“好吃。”
白老板笑了:“那当然,我下了二十年的面。”
吃完面,黄馨擦了擦嘴,站起来。白老板送到门口,看了一眼街上——府衙的方向,已经围了不少人。
“两位客官,小心。”
“嗯。”黄馨点头,“白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面,谢谢你的提醒,谢谢你的房子。”
白老板笑了笑,没说话。
黄馨拉着黎渊的手,走出客栈。街上的人很多,都往府衙的方向走。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猜测,有人在看热闹。
“听说今天审的是平安镇的案子。”
“那个钱富贵?他真杀人了?”
“不知道,听说有人挖出了白骨。”
“谁挖的?”
“一男一女,外地来的。”
“胆子真大啊。”
“可不是嘛。”
黄馨听着这些话,没有回头。她握着黎渊的手,走得很稳。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
府衙的差役在门口维持秩序,不让闲人进去。但今天审的是大案,围观的人太多,挤得水泄不通。
黄馨和黎渊走到门口,一个差役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报案的人。”
差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黎渊,脸色变了一下——他认出来了。
“进来吧。”
两人走进府衙。正堂上,周明远已经坐在上面了,穿着官服,戴着官帽,面前的案几上摆着惊堂木、笔架、砚台和几本卷宗。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师爷。堂下两侧,站着十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堂中央,跪着一个人——钱富贵。
他穿着绸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跪着,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耐烦。
看到黄馨和黎渊进来,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明远拍了一下惊堂木。
“升堂!”
“威——武——”
差役们齐声低喝,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黄馨和黎渊站在堂下,没跪。周明远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堂下何人?”
“黄馨。”
“黎渊。”
周明远点了点头:“你们就是报案人?”
“是。”
“你们说,五年前,平安镇村东头,猎户刘大柱一家三口被杀,埋尸于钱富贵家老宅院内。可有证据?”
“有。”黄馨从袖子里拿出那本县志,“这是永安府的县志。记载平安镇富户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周明远接过县志,翻到那一页,皱了皱眉。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平安镇曾经有哪些富户。钱富贵是平安镇的人,他搬到府城后,那一页就被撕了。”
钱富贵冷笑一声:“黄姑娘,你这话说得没道理。县志被撕了一页,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是你撕的。”黄馨看着他,“但你搬来府城之后,钱家就开始发达了。买地、开店、结交权贵,没几年就成了永安府数得着的富户。一个平安镇的猎户,哪来这么多钱?”
钱富贵的脸色变了:“你——!”
“安静!”周明远拍了一下惊堂木。
他看向黄馨:“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黄馨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的画像——不是真人,是冤魂。
“这是那个冤魂的画像。”
周明远皱眉:“冤魂?”
“是。刘大柱的媳妇。她死了五年,魂魄不散,每晚在钱家老宅门口敲门。村里的老人都知道。”
“荒唐!”钱富贵忍不住了,“什么冤魂!分明是你在装神弄鬼!”
黄馨看着他:“你没去过老宅吧?”
钱富贵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当然没去过。因为你不敢。你知道那里埋着人,你怕鬼。”
“你——!”
“安静!”周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他看了一眼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钱富贵。
“钱富贵,本官问你,五年前,你在何处?”
“在平安镇。”
“刘大柱失踪前后,你在做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布匹生意。”
“跟谁做?”
“跟……跟各地的客商。”
“具体是谁?”
钱富贵的额头开始冒汗:“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黄馨接话,“五年前的事记不清,那十年前的事呢?二十年前的事呢?你是年纪大了,还是心虚了?”
钱富贵猛地转头瞪她:“你一个外地来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黄馨没生气,笑了笑:“凭我挖出了你埋的人。”
钱富贵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看向黄馨。
“黄姑娘,你私挖他人宅院,按律是要吃官司的。”
“我知道。”黄馨点头,“但如果我不挖,那些白骨可能永远没人知道。大人是觉得,律法比人命重要?”
周明远的眼神变了一下。
“律法就是用来护人命的。”
“那大人的律法,护了刘大柱一家吗?”
堂上安静了。
周明远看着黄馨,黄馨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
周明远移开了目光。
“来人!”
“在!”一个差役站出来。
“带仵作。”
“是!”
不一会儿,仵作进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
“仵作,本官问你,那三具白骨,你可验过?”
“回大人,验过了。”
“结果如何?”
“三具白骨,两女一男。男的身高约五尺七寸,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女的身高约五尺二寸,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另一具女尸身高约五尺,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
“死因呢?”
“男尸头骨有裂痕,系钝器击打所致。两具女尸颈骨有勒痕,系缢杀。”
堂上又安静了。
周明远看向钱富贵:“钱富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富贵的脸色惨白,但他还在撑。
“大人,这只能说明那三个人是被人杀的,不能说明是我杀的!”
“那为什么尸体埋在你家老宅?”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别人埋的!”
“别人?”黄馨笑了,“谁会把尸体埋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不怕被人发现?”
“也许……也许是栽赃!”
“栽赃?”黄馨的笑收了,“钱富贵,五年前,刘大柱拒绝卖地给你。你们大吵了一架,有人听到了。三天后,刘大柱一家失踪了。你说这是巧合?”
钱富贵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黄馨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人证。”
“谁?”
“平安镇的老人。他亲耳听到你和刘大柱吵架,亲眼看到你从他家出来,脸色铁青。”
“那是……那是……”
“是什么?”
钱富贵说不出话了。
周明远拍了一下惊堂木。
“钱富贵,本官再问你一遍,人是不是你杀的?”
钱富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黄馨,最后看了一眼黎渊。
黎渊站在黄馨身后,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让钱富贵的血液都凉了。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我……”
“说!”
钱富贵闭上眼睛。
“是我杀的。”
堂上炸开了锅。
“安静!”周明远拍了一下惊堂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钱富贵。
“你为何杀人?”
“因为……因为他不卖地。”钱富贵的声音很低,“那块地,我早就看上了。他不卖,我就……我就……”
“你就杀了他?”
“我……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他。我带人去了他家,想打他一顿。但他反抗,我失手……失手打死了他。”
“他的媳妇和妹妹呢?”
“她们……她们看到了。我不能让她们出去说。所以……”
“所以你也杀了她们?”
钱富贵没说话,低下了头。
周明远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钱富贵,你可知罪?”
“知罪。”
“好。”周明远睁开眼睛,拿起惊堂木。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微胖,眼神精明。他的官服比周明远的颜色深一级——品级更高。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本官听说永安府出了大案,特来旁听。”王大人笑了笑,走到周明远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黄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皱起了眉头。
“老公。”
“嗯。”
“这个人,来者不善。”
“嗯。”
“怎么办?”
“看。”
王大人坐下后,看了一眼钱富贵,又看了一眼黄馨和黎渊。
“你就是报案人?”
“是。”
“你是外地人?”
“是。”
“外地人,管本地的事,不怕惹麻烦?”
黄馨看着他:“不怕。”
“为什么?”
“因为麻烦怕我。”
王大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转头看周明远:“周大人,你继续。”
周明远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拿起惊堂木,犹豫了一下。
“钱富贵,杀人偿命,本官判你——”
“周大人。”王大人打断了他,“判之前,本官有个问题想问。”
“王大人请说。”
王大人看向黄馨:“你们挖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动过现场?”
“动了。”
“动了哪里?”
“把土掀开了。”
“还有呢?”
“没有了。”
“那你们有没有动过尸体?”
“没有。”
“那你们怎么知道那三具尸体是刘大柱一家?”
黄馨沉默了一下:“因为冤魂告诉我的。”
王大人笑了:“冤魂?荒唐!本官办案三十年,从不信鬼神!”
“大人不信,不代表不存在。”
“那你的冤魂呢?叫出来让本官看看。”
黄馨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人笑得更深了:“叫不出来吧?本官看,你们就是在装神弄鬼,想讹钱!”
黄馨的眼神冷了下来。
“大人,你头上的匾写着‘明镜高悬’。你是来旁听的,还是来搅局的?”
王大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黎渊,开口了。
“王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王大人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黎渊。”
“没听过。”
“现在听到了。”
黎渊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就到了王大人面前。
王大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没看清黎渊是怎么动的。
“你……你要干什么?”
黎渊看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账本。
王大人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什么?”
“钱富贵送钱的账本。”黎渊说,“从三年前开始,每年两万两。你拿了一万,周明远拿了一万。”
王大人的手开始发抖,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伪造!这是伪造的!”他突然伸手去抢账本。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动不了了。
不是黎渊拦的。是黎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王大人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动弹不得。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冷静一下。”黎渊的声音很平静。
他把账本放在周明远的案几上。
“钱家有个密室,锁着三道锁。”黎渊说,“我进去看了一眼。”
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死寂。
周明远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是真的……”
王大人还在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周明远!你别听他的!他是妖人!他是妖术!”
黎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人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消失了。不是嗓子坏了,是有一股力量,把他的声音压了回去。
“我说了,让你冷静一下。”
王大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明远看着账本,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外。堂外,人群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平安镇的老头。老头的眼睛里,有泪光。
周明远又看了一眼黄馨。黄馨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
他最后看了一眼黎渊。黎渊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周明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傲慢,是——陈述事实。
像是在说:这本账本是真的。你看着办。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
“来人。”
“在!”
“王大人受贿,拿下。”
差役们愣住了——拿下王大人?王大人比周明远官大啊。
“愣着干什么?拿下!”
差役们冲上去,把王大人按住了。
王大人拼命挣扎,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被差役们拖了下去。
他的嘴里还在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周明远站起来,摘下官帽。
“本官周明远,受贿枉法,自请革职查办。”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钱富贵,杀人偿命,判斩立决!”
惊堂木的声音,在堂上回荡。
钱富贵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黄馨感觉到身边有一股风吹过。
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凉意。
她转头看去。
府衙门口,阳光照进来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
是那个冤魂。
它站在光里,看着黄馨,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感激。
它对着黄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光,像月光,像晨光,像烛光。
它化作点点星光,慢慢升起,飘向天空。
星光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黄馨看到了。
她看到了每一颗星光,像是萤火虫,像是流星,像是眼泪。
星光散了。
冤魂走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走了。
黄馨的眼眶红了。
“老公。”
“嗯。”
“它走了。”
“嗯。”
“这次真的走了。”
“嗯。”
黄馨深吸一口气,笑了。
“走吧。”
“嗯。”
两人走出府衙,阳光刺眼。
黄馨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结束了。”
“嗯。”
“那个冤魂,安息了。”
“嗯。”
黄馨转头看他,笑了。
“黎渊。”
“嗯。”
“你什么时候去钱家密室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每天晚上都出去?”
“嗯。”
“你不睡觉?”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是怪物。”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讨回了公道。”
黎渊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谁的?”
“你的。”
“我的?”
“如果不是你要管,我不会管。”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黎渊,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嗯。”
“但你说的话,我都喜欢。”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你喜欢就好。”
黄馨笑出了声,扑进他怀里。
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鼓掌。
府衙门口,周明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大堂。
账本的事,他的事,还有很多要交代。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因为那个敲了五年门的冤魂,今晚不会再敲了。
而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一颗小小的星光,落了下来,落在了黄馨刚才站过的地方。
然后,消失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它确实存在过。
就像那对夫妻。
就像那个公道。
就像这世上的善意。
存在过,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