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但黄馨没急着走。
她要在府城多待一天。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有件事没做完。
她要回去看看那个冤魂。
第二天一早,黄馨和黎渊又去了平安镇。老头还在村口坐着,看到他们,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黄馨笑了笑:“老人家,案子结了。”
老头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昨晚,有人来告诉我了。”
“谁?”
“不知道。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谢谢’。就一个字,‘谢谢’。”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走了?”
“走了。”老头点头,“昨晚,没有敲门声。”
黄馨走进村子,走到那间破房子前。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黄馨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散了。
她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走吧。”黎渊说。
“嗯。”
黄馨睁开眼睛,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破房子,在晨光里,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老公。”
“嗯。”
“你说,它去哪了?”
“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没有仇恨的地方。”
黄馨沉默了一下,笑了。
“走吧。”
两人走出村子,老头还站在村口。看到他们出来,老头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黄馨赶紧跑过去扶他:“老人家,你别这样。”
老头抬起头,满脸泪痕:“两位恩人,你们救了整个村子。那个鬼走了,大家都能睡安稳觉了。”
黄馨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我们救的,是你们自己。你们没搬走,没放弃,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公道。”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黄馨拍了拍他的手背,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是上次钱家管家送来的,她捡了几块没碎的,揣着了。
“老人家,这点钱你拿着,给村里人买点粮食。”
老头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能要。”
“拿着。”黄馨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村里的。买点种子,种点菜,好好过日子。”
老头握着银子,哭得说不出话。
黄馨站起来,拉着黎渊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老头还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黄馨挥了挥手,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想回来吗?”
“你想吗?”
“有点想。”
“那就回来。”
黄馨笑了。
回到府城,已经是下午了。
白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放下算盘。
“回来了?”
“嗯。”
“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还住吗?”
“不住了。今晚就走。”
白老板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急,就是想走了。”黄馨笑了,“白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面,谢谢你的房子,谢谢你的提醒。”
白老板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黄馨。
“路上吃,别饿着。”
黄馨接过油纸包,手指碰到烙饼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烙饼的表面有一个凸起。她低头一看,烙饼上印着一个花纹——不是普通的纹路,是一朵花的形状,五瓣,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
“白老板,这个花纹……”
白老板笑了笑,没解释。
她凑近黄馨,压低声音:“路上小心,北边不太平。”
黄馨眨眨眼:“怎么个不太平?”
“听说北边最近闹山贼,还有流民,乱得很。”白老板的声音很低,“你们虽然本事大,但还是小心点好。”
黄馨点头:“谢谢白老板。”
“不客气。”白老板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黄馨把烙饼放进包袱里,拉着黎渊走出客栈。
黎渊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老板正在擦拭墙上的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字——“忘忧客栈”。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古董。
黎渊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头。
“老公,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看什么呢?”
“牌匾。”
“牌匾怎么了?”
“没什么。”
黄馨没多问,拉着他的手走了。
两人走到城门口。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黄馨正要走出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明远。
他没穿官服,没戴官帽,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脚上穿着草鞋,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
他不再是永安府的知府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普通人。
周明远也看到了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后悔,只有释然。
他放下担子,对着黄馨和黎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馨的眼眶红了。
她也对着周明远,鞠了一躬。
黎渊没鞠躬,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敬意。
三人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明远直起身,重新挑起担子,走出城门。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黄馨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他是个好官。”
“现在是个好官了。”
“以前不是吗?”
“以前也是。只是忘了。”
“后来想起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提醒了他。”
黄馨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永安府”三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黄馨挥了挥手,转回头。
“走吧。”
“去哪?”
“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
“好。”
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线,并排着,延伸到远方。
黄馨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渴不渴?”
“不渴。”
“你什么都不需要?”
“需要。”
“需要什么?”
“你。”
黄馨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两人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黄馨从包袱里拿出白老板给的烙饼,掰了一半给黎渊。
“吃。”
“你先吃。”
“一人一半。”
黎渊接过烙饼,咬了一口。黄馨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好吃。”
“嗯。”
“白老板的手艺真好。”
“嗯。”
“老公。”
“嗯。”
“你说,白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黎渊想了想:“不知道。”
“你刚才回头看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黎渊沉默了一下:“她擦的那块牌匾,很旧。”
“然后呢?”
“牌匾上写着‘忘忧客栈’。”
“忘忧?”黄馨眨眨眼,“这名字挺有意思。”
“嗯。”
“你说,她会不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能。”
“会不会是隐世的高手?”
“可能。”
“会不会是——”
“黄馨。”黎渊打断她。
“嗯?”
“不管她是谁,她对我们没有恶意。”
黄馨想了想:“也是。”
她笑了,继续啃烙饼。
吃完烙饼,黄馨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老公。”
“嗯。”
“你说,天上那些星星,是不是也是一个一个的世界?”
“可能。”
“那上面也有人吗?”
“可能有。”
“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在走路吗?”
“可能。”
“他们也有烦恼吗?”
“可能。”
“他们也有相爱的人吗?”
黎渊看着她:“肯定有。”
黄馨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腰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那块玉佩。从修真世界带出来的那块,一直挂在腰带上,平时没什么感觉。但刚才,它热了一下。
“老公。”
“嗯。”
“玉佩热了。”
黎渊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纹,一闪而逝。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是不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可能。”
黄馨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有一颗突然闪烁了一下,比其他的都亮。
不是流星,是闪烁——像是有谁在眨眼睛。
“老公,你看那颗星星。”
黎渊抬头,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又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它在看我们?”黄馨问。
“可能。”
“它想告诉我们什么?”
“不知道。”
黄馨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公,你说,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样?”
黎渊想了想:“有你在的样子。”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渊,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天都在油嘴滑舌。”
黄馨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老公。”
“嗯。”
“你说,我们走了这么多世界,哪个世界最好?”
“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冤魂,有贪官,有好人,有坏人,有公道。”
黄馨愣了一下:“你是说,不完美的世界,才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是最真实。”
黄馨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夜深了,风大了。黄馨打了个寒颤,黎渊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
“不冷。”
“你骗人。”
“没骗。”
“你手都是凉的。”
“那是你的手凉。”
黄馨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握着他的手,确实冰凉。她笑了笑,把手缩进袖子里。
黎渊伸手,把她的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像个小火炉。
“老公。”
“嗯。”
“你身上为什么总是这么热?”
“因为我是怪物。”
黄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怪物先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
“跟着你走路。”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不想走的时候。”
“那要是我想一直走呢?”
“那就一直走。”
黄馨的心跳漏了一拍,把脸埋进他怀里。
“黎渊。”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也要回。”
“……我也喜欢你。”
“多说几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黄馨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够了够了,再说就腻了。”
“那你还要不要?”
“要。”
黎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喜欢你。”
黄馨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红红的。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夜鸟啼鸣。
这一夜,他们没赶路。
就坐在那棵大树下,看星星,吹夜风,听彼此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黄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黎渊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衣。黎渊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
黄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每一处,她都喜欢。
她伸手,轻轻描了描他的眉。
黎渊睁开了眼睛。
“醒了?”
“嗯。”
“睡得好吗?”
“好。”黄馨笑了,“你呢?”
“没睡。”
“你怎么不睡?”
“怕你掉下去。”
黄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她昨晚睡觉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差点从黎渊怀里滚出去。每次要滚的时候,黎渊都把她捞回来了。
她脸红了一下:“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太死了。”
“……黎渊!”
“嗯。”
“你能不能别老说我睡得像死猪?”
“你不是死猪。”
“那是什么?”
“是黄馨。”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一下。
黎渊没躲,任她锤。
黄馨锤完了,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老公。”
“嗯。”
“我们出发吧。”
“去哪?”
“往前走。”
“好。”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黄馨把外衣还给黎渊,黎渊穿上,系好扣子。
“老公。”
“嗯。”
“你说,下一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希望是什么样?”
黎渊想了想:“有你在的样子。”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黎渊,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天都在油嘴滑舌。”
黄馨笑出了声,拉住他的手。
“走吧。”
“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身后,永安府越来越远。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和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不管路通向哪里,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在他们腰间,那块玉佩,又热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
像是在说——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