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安府后的第三天,两人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土路,通往更北边的群山;右边是一条石板路,通往东边的一个小镇。黄馨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老公,走哪边?”
“你想走哪边?”
“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
“万一走错了呢?”
“没有错的路。”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闭上眼睛,转了三圈,伸手一指——“这边!”
睁开眼睛,她指的是左边的土路。
“为什么选左边?”
“不知道,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不准。”黄馨笑了,“但反正没有错的路。”
“嗯。”
两人走上左边的土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黄馨走在前面,踩着一块一块的光点,像在跳格子。
“老公。”
“嗯。”
“你说,我们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黄馨眨眨眼,“这么快?”
“嗯。”
“感觉好像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比如?”
“救了很多人。”
黄馨想了想,摇摇头:“不够。”
“什么不够?”
“救的人不够。”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人在受苦。”黄馨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只帮了一个村子,一个冤魂,一个贪官。还有更多的村子,更多的冤魂,更多的贪官。”
“管不过来。”
“我知道。”黄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但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黎渊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继续管。”
“可是我们要走了。”
“那就走到哪,管到哪。”
黄馨抬头看他,笑了。
“黎渊。”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什么都愿意做。”
黎渊想了想:“因为你在乎。”
“我在乎你就做?”
“嗯。”
“那我要是不在乎呢?”
“你不可能不在乎。”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路边的野猫都要喂。”
黄馨想起在平南王大营时,蹲在地上“咪咪咪”地叫那只不理她的野猫,脸红了。
“那……那是顺手。”
“嗯,顺手。”
“真的!”
“嗯,真的。”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黎渊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黄馨突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她知道他喜欢吃她喂的东西,知道他喜欢在她睡着后做自己的事,知道他话少但每句都重。
但他是怎么拿到那本账本的?
他是怎么找到钱家密室的?
他每天晚上出去,都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老公。”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互联网公司。”
“我知道。我是说,穿越之前,你除了上班,还做什么?”
黎渊想了想:“陪你。”
“除了陪我呢?”
“没了。”
“你没有什么爱好吗?”
“有。”
“什么?”
“陪你。”
黄馨的脸红了:“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黄馨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找到。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她有点心慌。
“你……你就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不会无聊。”
黄馨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黎渊看着她加快的脚步,嘴角微微上扬。
其实,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能发现路边的小花、天上的云像什么、远处的人在哭。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到受伤的人会眼眶发红,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人受委屈会比自己受委屈还难过。
他不知道她的温柔,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养成的。
他也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了什么。
“黄馨。”
“嗯?”她回头。
“你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什么?”
黄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有时候会说梦话。”
黄馨的脸更红了:“我说什么了?”
“包子。”
“……还有呢?”
“红烧肉。”
“……”
“还有一次,你说‘黎渊你别跑’。”
“我……我说这个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
黄馨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黎渊!你能不能别说了!”
“是你问的。”
“我后悔了!”
黎渊看着她捂脸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又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草顶,有些已经塌了。村口有一个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北村”。
黄馨站在村口,往里看了一眼。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哭声。
“老公,不对劲。”
“嗯。”
两人走进村子。路两边的人家,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像是一户人都没有。
走到村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叼着。
看到黄馨和黎渊,老头抬了抬眼皮。
“外乡人?”
“嗯。”黄馨点头,“老人家,这村子怎么这么安静?”
“人都跑了。”
“跑了?为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下,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
“北边来了一伙山贼,抢了好几个村子了。下一个,就是这里。”
“所以人都跑了?”
“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老头没说完,但黄馨懂了。
“老人家,你怎么不跑?”
“跑不动了。”老头笑了笑,“七十多了,两条腿都瘸了,往哪跑?”
黄馨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腿。左腿膝盖以下,变形了,像是摔断过没接好。
“老人家,你的腿……”
“年轻时摔的。那时候没钱治,就长成这样了。”
黄馨伸手,按在他的膝盖上。绿光亮起,老人的腿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老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腿,嘴唇在发抖。
“你……你是……”
“路过的。”黄馨笑了笑。
绿光消散,她松开手。“老人家,你站起来试试。”
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瘸了。他又走了两步,眼泪掉下来了。
“我的腿……我的腿好了……”
黄馨站起来,看向黎渊。
“老公。”
“嗯。”
“山贼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我们等他们。”
“好。”
当天晚上,山贼没来。
黄馨和黎渊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一夜。黄馨靠在黎渊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公。”
“嗯。”
“你说,那些山贼,为什么要当山贼?”
“因为没饭吃。”
“那为什么没饭吃?”
“因为没地。”
“那为什么没地?”
“因为地被有钱人买了。”
“那为什么——”
“黄馨。”黎渊打断她。
“嗯?”
“你问这么多,他们也不会变成好人。”
黄馨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还问?”
“就是想不通。”
黎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用想通。”
“为什么?”
“因为想不通的事,太多了。”
黄馨想了想,点点头。
她突然转头,盯着黎渊的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黎渊问。
“我在想,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很多。”
“比如?”
“比如,我每天晚上出去,都做了什么。”
“你肯告诉我?”
“你肯问?”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发现。”
黎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黄馨说,“但我想自己发现。这样更有意思。”
“万一发现不了呢?”
“那就慢慢发现。”黄馨笑了,“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
第二天一早,山贼来了。
不是一伙,是两伙。黑压压的,从北边的山路上涌下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领头的两个,一个光头,一个大胡子,手里都拿着大刀。
黄馨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叹了口气。
“老公。”
“嗯。”
“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
“为什么?”
“你今天还没活动。”
黄馨想了想:“也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两三百个山贼。
“各位大哥,你们能不能自己走?我不想动手。”
山贼们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这小娘们说什么?”
“让我们自己走?哈哈哈!”
“弟兄们,这娘们长得不错,抓回去当压寨夫人!”
黄馨叹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绿光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手里的刀同时脱手,飞出去,齐刷刷地插在地上,排成一个半圆。刀柄朝上,间距一样,角度一样。
那排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山贼们愣住了。
光头山贼看了看那排刀,又看了看黄馨,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了恐惧。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黄馨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光头山贼咬着牙,手在发抖。他想冲,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那排刀。
那些刀,每一把都插在地上,位置一模一样,角度一模一样。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黄馨让他跪的,是他自己跪的。
“神仙……神仙饶命……”
他磕了三个头。
大胡子山贼愣了一下:“大哥!你干什么!”
光头山贼没理他,继续磕头。
大胡子山贼咬牙:“弟兄们,别怕她!她就一个人!冲!”
他带头冲了出去。
跑了不到十步,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黄馨出手了。
是因为那排刀。
他看到了那排刀。
每一把刀,都插在地上,刀柄朝上,间距一样,角度一样。
像一排墓碑。
他手里的刀掉了。
然后,他也跪下了。
两个头领都跪了,剩下的山贼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一把一把地掉在地上。
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光头山贼抬起头,对着那排刀,又磕了三个头。
“我发誓……我发誓再也不抢这个村子……”
大胡子山贼也跟着磕头。
“我也是……我也是……”
黄馨看着跪了一地的山贼,沉默了一下。
“走吧。”
“去哪?”
“离开这里。找个正经事做。”
光头山贼抬起头:“我们能做什么?”
“种地。做工。做生意。什么都行。”黄馨看着他,“只要不抢,不杀,不害人。”
光头山贼的眼眶红了。
他磕了最后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大胡子山贼也跟着站起来,走了。
剩下的山贼,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走了。
没有人回头。
那排刀,还插在地上。
没有人敢拔。
黄馨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老公。”
“嗯。”
“他们真的会改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会吗?”
“希望。”
黄馨转头看他,笑了。
“你很少说‘希望’。”
“嗯。”
“因为你从来不需要希望。”
“嗯。”
“那今天为什么说了?”
黎渊看着那些山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跪下的样子,不像是在骗人。”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腰间一热。
玉佩。
又热了。
这一次,比之前都热。
那热度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催促。
像是在说:该走了。
黄馨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纹,像是什么文字,又像是什么图案。
“老公——”
话没说完,她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光圈。不是她画的,是玉佩引发的。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黄馨整个人罩住了。
黎渊冲过来,伸手去拉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腕,光圈也罩住了他。
两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老公!这是——”
“别怕。”
“我没怕!”
“那就好。”
黄馨看着远处的山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男人,笑了。
“黎渊。”
“嗯。”
“下个世界见。”
“不用下个世界。”
“嗯?”
“你就在我身边。”
黄馨笑了,握紧他的手。
光圈猛地一缩,两人消失了。
村口,只剩下那排刀。
和跪过的痕迹。
大槐树下,老头走了出来,看着那片空地,老泪纵横。
他走到那排刀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的刀柄。
凉的,但烫手。
不是温度,是敬意。
“神仙……是神仙啊……”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后来,望北村的人回来了。
他们看到那排刀,看到村口大槐树下那个磕头的老人,听说了那两个人的故事。
再后来,有人在村口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天降神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有一男一女路过此地,退了山贼,救了全村。男的不说话,女的喜欢吃包子。”
那排刀,一直插在那里。
没有人敢拔。
没有人想拔。
每个路过望北村的人,都会看到那排刀。
都会听到那个故事。
都会知道——这世上,有公道。
而此刻,黎渊和黄馨正在一片虚空中坠落。
不是普通的虚空,是时间和空间的夹缝。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彼此的手,还握在一起。
黄馨看着黎渊的侧脸。
在虚空中,没有光,但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反而看清了他的轮廓。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公。”
“嗯。”
“你有怕过的东西吗?”
黎渊沉默了一下:“有。”
“什么?”
“你出事。”
黄馨愣了一下:“还有呢?”
“没了。”
“你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黄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让她心跳加速。
她突然很好奇——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穿越前,他只是个互联网公司的中层,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偶尔应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穿越后,他变了。
不是能力变了,是——本质变了。
他变得更冷静,更果断,更……不像人。
像神。
但黄馨知道,他不是神。
他是她的丈夫。
“老公。”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总是好奇。”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对你好奇啊。”
“好奇什么?”
“好奇你的一切。”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你呢?”黄馨问,“你对我好奇吗?”
黎渊沉默了一下。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总是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比如?”
“比如那个冤魂。比如老头的腿。比如那排刀。”
黄馨眨眨眼:“那排刀怎么了?”
“你把它排得太整齐了。”
“那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整齐了,他们才会怕。”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比我狠。”
黄馨笑了:“那当然。”
“老公。”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谜。”
“是吗?”
“嗯。越了解你,越觉得不了解。”
“那怎么办?”
“慢慢了解。”黄馨笑了,“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黎渊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好。”
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白色的,是彩色的,像彩虹,像极光,像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
两人朝着那道光,落了下去。
光芒吞没了一切。
然后——
“砰!”
黄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片草地上。草很软,空气很清新,天很蓝,云很白。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老公?”
“在这。”
黎渊站在她身后,身上沾了几片草叶,但表情依然平静。
“这是哪?”黄馨问。
“不知道。”
黄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环顾四周。
远处,有一座城。城的建筑风格很奇怪,不是中式,不是西式,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高塔,尖顶,巨大的石像,还有……飞在空中的……马车?
“老公,你看天上。”
黎渊抬头。
天上,几辆马车正在飞。不是马拉的,是车自己飞的。车身闪着光,拖着长长的尾迹,像流星。
“这是……魔法世界?”黄馨眨眨眼。
“可能。”
黄馨盯着黎渊的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黎渊问。
“我在想,你在魔法世界,会用什么样的术法。”
“不知道。”
“你会不会用火球术?”
“不会。”
“闪电术?”
“不会。”
“那你用什么?”
“还是那些。”
“时间术法?”
“嗯。”
“在魔法世界也能用?”
“不知道。”
“那试试?”
“嗯。”
黎渊抬手,轻轻一挥。
远处的一块石头,突然碎了。不是炸开,是——时间在它身上加速了。石头像风化了千年,变成了粉末。
黄馨眨眨眼:“所以,你的术法在魔法世界也能用。”
“嗯。”
“那我的呢?”
黄馨抬手,轻轻一挥。绿光射出,落在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上。花重新绽放了,比之前更鲜艳。
“也能用。”
黄馨笑了,拉住他的手。
“走吧,去那个城看看。”
“嗯。”
两人朝着那座城走去。
黄馨走在前面,黎渊跟在后面。
“老公。”
“嗯。”
“你说,这个世界的人,会用什么样的魔法?”
“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飞?”
“可能。”
“他们会不会变身?”
“可能。”
“他们会不会——”
“黄馨。”
“嗯?”
“你又开始好奇了。”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这个世界,什么都好奇啊。”
“包括我?”
“你最让我好奇。”
黎渊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慢慢发现。”
“好。”
身后,是他们刚刚落下的那片草地。
草地上,有两个浅浅的人形印记。
并排着,靠得很近。
像是在说——
我们来了。
对彼此好奇着。
对世界好奇着。
对明天好奇着。
而在那排印记旁边,有一朵小花。
就是黄馨刚才救活的那朵。
它在风里摇啊摇,像是在跟他们告别,又像是在说——
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