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澈为沐柳和叶飞扬各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时，动作从容不迫。他抬眼看向叶飞扬，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

“叶大人，不必如此惊讶。本王在朝廷之中，总还有几个耳目通达的朋友。听说，叶大人对江南那桩惨案，颇有兴趣？”

叶飞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与冷云澈在空中相接。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如实开口：“从卷宗来看，几位豪强身上的刀痕杂乱无章，而那些佃户手中的凶器，与伤口倒也吻合。下官只是……不太相信，一群终日耕作的佃户，竟能将一个豪强家族杀得片甲不留。邢昭大人推论说，这些佃户可能勾结了山贼，听起来固然有理，但……”

“但那些佃户日日忙于农事，如何结识得了来去如风的悍匪？”冷云澈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更何况，突袭豪强之后，这些佃户自己也尽数身死，无一活口。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法，确实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佃户所为。叶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叶飞扬怔了怔，随即点头：“正是。殿下明鉴。”

“叶大人的判断，本王一向敬重。”冷云澈端起茶杯，目光在澄澈的茶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眸，直视叶飞扬，“如若二位信得过本王的人品——本王可以让高成器大人，为叶大人透露一些更具体的信息。”

此言一出，连一直沉默旁观的沐柳，眉梢也不禁微微一动。叶飞扬更是猛地抬头，目光中交织着惊讶与审慎。他凝视冷云澈片刻，缓缓开口：“二皇子殿下……下这么大的血本，只是想要个平安无事？”

“在庙堂之上，平安无事，不就是最大的福气么？”冷云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诚恳。他将端着茶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姿态谦和，却不容回避。

厅中静了一息。

叶飞扬的目光在冷云澈脸上逡巡片刻，终于，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与冷云澈的茶杯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一切的前提是——二皇子殿下能够恪尽职守，不再为难江南的百姓。”

“本王向来恪守承诺。”冷云澈笑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至于成果，自然会请叶大人亲眼过目。”

宴席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中散去。沐柳与叶飞扬起身告辞时，冷云澈亲自送至二门，礼数周全，无可挑剔。然而，当他们乘坐的马车驶离那条幽静的巷弄，消失在夜色中时，另一道身影，也悄然从偏门闪出，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幕之中。

——

东宫，书房。

烛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冷云凭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料生生捏碎。

“这么说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叶飞扬和沐柳，今日果真去了老二的府上？而且，老二竟亲口对他们说了‘同舟共济’这四个字？”

侍立在阶下的管家额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也有些发颤：“回殿下……冷凌回报时，确实是这么说的。他亲耳听见二皇子殿下在席间提到‘同舟共济’，随后便被支了出来，未能听到后面的谈话……”

“未能听到？”冷云凭猛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冷笑，“好一个‘未能听到’。他听到了不该听的，自然会被支走。你以为，老二会让他留在那里，把他们的密谋从头到尾听个齐全？”

管家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冷云凭站起身来，在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仰头望着房梁，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好哇！好哇！好一个同舟共济！是不是还要有福同享？是不是还要将我分食殆尽？啊？”

“殿下息怒！”管家慌忙跪倒在地，“不过是一次宴席，或许……或许当不致如此……”

“不致如此？”冷云凭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在管家身上，“你告诉孤，若不是早已串通一气，他们怎会在朝堂之上齐心协力，搅黄了孤推举右相的提议？若不是早有默契，沐柳与老二斗了这么多年，怎会忽然在朝堂上为他说话？若不是老三从中牵线，以老二和沐柳过往的过节，他凭什么能同时请动这两个人？”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仿佛每一个“若不是”都在为自己的推论增添一分确凿的证据：“怪不得！怪不得为了一个改期，老二要亲自登门，低三下四地来向孤赔罪！原来他根本不是来赔罪的——他是来确认孤会不会去的！他好安排他的‘同舟共济’！他好和他的好三弟、好沐相、好叶大人，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孤！”

“殿下……”管家的声音已带着哭腔，“保重身体啊！”

冷云凭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重新坐回椅上，脸上的狂怒渐渐凝固，化作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狞笑：“想要孤死？哪有那么容易。老二，老三，沐柳，叶飞扬……既然你们一定要与孤作对，那孤便——”

他顿了顿，狞笑更甚，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挤出：“让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冷云澈坐在灯下，手持一柄小巧的银剪，正不紧不慢地剪着灯花。烛火在他专注的目光中跳了跳，重新恢复了明亮。

“冷凌回来了么？”他随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含笑躬身：“回来了。老奴特意吩咐小门的看守松懈了些，他自然以为自己的行踪天衣无缝。”

“那么，他已经将今夜的光景，带给大哥了。”冷云澈放下银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想来，东宫今夜，必定热闹得很。”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管家附和道，但随即又露出几分困惑之色，“不过……老奴愚钝，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殿下如此布局，让太子误以为您与三皇子、沐相、叶大人已经结盟，他日后下手，岂不是会更加狠辣？这……对殿下有何益处？”

冷云澈啜了一口茶，抬眼看向管家，目光中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你想想，难道不这么做，大哥就会放过我了？”

管家一怔，随即摇头：“这……自然不会。太子殿下早已对殿下起了杀心。”

“那就是了。”冷云澈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从容，“既然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那就要让他自己动起来。他动得越多，错得便越多。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老奴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冷云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先坐。”

管家迟疑了一下，依言坐下，腰背仍挺得笔直。

“你要知道，”冷云澈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水无常势，兵无常形。之前，我将刺杀案闹大，是为了借机削减小大哥的势力，可惜被沐柳化解了。后来我之所以处处与沐柳为敌，是因为她要南下江南，动我的根基——那时，我与她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

管家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但现在，大不相同了。”冷云澈的目光变得深远，“江南之事，父皇已经亲自出面定性，三弟也没有把事情做绝，总算是替我保住了几分元气。而父皇近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朝廷即将对匈奴用兵。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微末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在这个时候，不但不能再树敌，反而应当与朝中能臣和睦相处，方能同心为国效力。”

“这个老奴明白。”管家忍不住接口，“可这与激怒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这位大哥，我是太了解了。”冷云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他足智，却不多谋。做事喜欢做绝，从不留后路。他之前已经对我下过一次手，如今若是认定我与老三、沐柳、叶飞扬结成了联盟，必然会认为，这个联盟的目标，就是对付他。”

管家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所以……他以后会更加与殿下对着干，凡是殿下支持的，他都要反对？”

“正是如此。”冷云澈赞许地颔首，“如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父皇效力。他若事事反对，处处掣肘——父皇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更不用说，以我对大哥的了解，他但凡决定出手，都不会是小打小闹。所以我才说，做得多，错得多。”

管家恍然大悟，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钦佩：“明白了。陛下可以容忍太子殿下小错，但绝不容忍他搅乱军国大事。一旦让陛下发现端倪，他这太子之位……”

“没错。”冷云澈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热气，目光平静而深邃，“所以我今日让冷凌第一个进来奉茶，就是为了让他听到‘同舟共济’这四个字。而打翻茶杯将他赶走，则是为了避免他听到沐柳和叶飞扬的回话。这样的话，传到大哥耳中，便是铁证如山。”

管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躬身道：“殿下圣明，老奴佩服。”

“你也太谦虚了。”冷云澈笑着摆了摆手，“没有你里外张罗，这事如何做得成？我自有奖赏。”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接下来，你给府里的人都传个话——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落人口实。咱们呀，只要安安分分地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沉沉睡去的京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等着大哥……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