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
陆沉走出主堡行政楼,站在台阶上,晨光透过模拟大气层的过滤洒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清晨的空气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呼出。他没有立刻前往情报分析中心,而是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壁垒轮廓,让自己的思绪从刚才那场会面中慢慢沉淀下来。
宋珉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份报告,很快就会以正式文件的形式被送往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总指挥部可能会启动正式调查,也可能会再次将报告压下来。可能会将宋珉调离,也可能会对他们所有人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下台阶,朝着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韩肃敲击键盘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更快一些。他推门进去,看到韩肃正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幅他从未见过的三维结构图。
“你来得正好。”韩肃头也不回地说,“我刚收到一份从总指挥部那边传来的消息。”
陆沉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幅结构图上。“什么消息?”
韩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一段文字信息,显示在屏幕的侧边栏中。信息的发送者标注为“匿名中转”,内容很简短:“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已于今日上午七时许收到来自星穹壁垒的正式文件。文件编号:JC-372-01。目前正在走签收流程。”
陆沉的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已经收到了宋珉提交的报告。这意味着,正式的调查程序即将启动。但同时,也意味着,那些不希望这份报告被公开的人,从现在开始,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这份消息的来源可靠吗?”陆沉问。
“来源不明,但信息本身是可验证的。”韩肃说,“我已经通过几个独立的渠道交叉确认过了,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的系统确实在今天上午七点左右收到了一份来自星穹壁垒的加密文件。文件编号和长度都对得上。”
陆沉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韩肃没有反驳。他关掉了那条信息,重新调出那幅三维结构图。“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么事?”
韩肃指着结构图上一个被高亮标注的区域:“纪川的数据芯片中,除了那台信标的完整结构图之外,还包含了一部分关于精神增幅矩阵反向工程的笔记。他生前曾经尝试过设计一种能够抵消精神增幅矩阵影响的屏蔽装置,但没能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沉:“如果我能在现有数据的基础上,把这套屏蔽装置的设计方案补完,我们就可以在不关闭精神增幅矩阵的情况下,大幅降低它对驻军人员的负面影响。”
陆沉看着那幅结构图,沉默了片刻。“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顺利的话,大约一周。”韩肃说,“但前提是,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打断我们。”
陆沉点了点头。“那就去做。其他的事,我来应付。”
韩肃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开始在操作台上调取相关的数据。陆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情报分析中心。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沉默了片刻。风暴即将来临。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当日下午,十四点二十分。
陆沉在情报分析中心待了整个上午,协助韩肃整理纪川留下的反向工程笔记。那些笔记大多是手写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缩写,阅读起来相当吃力。但韩肃似乎对这种工作有着天生的耐心,他逐页解读,将关键信息录入到设计模型中,时不时停下来调整几个参数,然后继续推进。
陆沉主要负责帮他查找参考资料和核对数据。这项工作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但对细心和耐心要求很高。他在一堆泛黄的扫描件中埋头工作了几个小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确认时间还在流逝。
中午时分,苏晚带来了一些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咖啡。三个人围坐在操作台旁,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多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饭后,韩肃继续投入屏蔽装置的设计工作。陆沉则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苏晚:“总指挥部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吗?”
苏晚放下咖啡杯,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文件已经签收了,但目前还没有任何正式的回应。没有调查组的任命通知,没有质询函,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沟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陆沉问。
“不好说。”苏晚坦诚地回答,“可能意味着监察委员会正在认真对待这份报告,正在走内部的立案程序。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正在想办法把它压下来。”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过早地猜测和焦虑是没有意义的。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推进自己能控制的事情,然后等待。
下午十五点十分,陆沉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周启明的加密信息:“方便见一面吗?有情况。”
陆沉收起通讯器,转向苏晚和韩肃:“我出去一趟。”
两人都没有多问,各自点了点头。
陆沉在东翼办公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见到了周启明。这间会议室平时很少有人使用,位置偏僻,隔音效果好,适合进行一些不宜被旁人听到的谈话。周启明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总指挥部那边,有动作了。”他说。
陆沉关上门,走到会议桌旁。“什么动作?”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赵维民的私人加密邮件。”周启明说,“邮件内容很短,他让我‘保持冷静,不要被局部现象干扰判断’。”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是警告。”
“是。”周启明说,“而且这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那份报告的存在,也知道了我在这件事中的角色。”
“你有什么打算?”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经手过无数次授权确认,见证过无数次掩盖和沉默。我曾经以为,保持沉默就是履行职责。但现在我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坚定:“我不会再保持沉默了。如果赵维民想要处理我,那就让他来处理吧。”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不会是一个人面对他的。”
周启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条纹,像是某种无声的刻度,标记着时间的流逝。然后陆沉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平稳,但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赵维民已经出手了。这意味着,总指挥部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傍晚十八点二十分。
陆沉从东翼办公楼出来后,没有立刻返回情报分析中心,而是在主堡的商业街上走了一段路。下班时段,街道上人流比白天多了不少,餐馆和便利店开始热闹起来。他混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确认没有人跟踪他。然后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从另一条路线绕回了情报分析中心。
他推开门时,韩肃正站在操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复杂的设计图,屏蔽装置的结构模型已经完成了大约百分之七十。苏晚也在这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正在阅读什么。两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周启明那边有情况。”陆沉关上门,将赵维民发来的邮件内容复述了一遍。
韩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维民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快。他能在报告提交后不到八小时内就发出警告,说明他在总指挥部监察委员会内部有线人,或者说,他本人就在监察委员会的决策层中。”
“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苏晚放下数据板,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赵维民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只发一封警告邮件就罢休。他一定会有后续动作。”
“那我们就在他的后续动作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做好准备。”陆沉说,“韩肃,屏蔽装置的设计还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推进,大约五天。”韩肃说。
“那就五天。”陆沉转向苏晚,“你那边呢?宋珉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苏晚摇了摇头:“他今天下午一直在处理常规公务,没有额外的动作。但我注意到,他办公室的通讯频率在下午有所增加——可能是在和总指挥部那边进行一些非正式的沟通。”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人造天空正在从傍晚的橘红色逐渐过渡到深蓝色,模拟出的星光开始逐一浮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韩肃和苏晚。
“接下来的五天,很可能是决定性的五天。”他说,“屏蔽装置能否顺利完成,决定了我们能否在不影响壁垒正常运行的前提下消除精神增幅矩阵的危害。而总指挥部那边的反应,将决定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所以,这五天里,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韩肃专注于屏蔽装置的设计,苏晚继续关注总指挥部的动向,我来负责应对外部的干扰。”
韩肃和苏晚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模拟出的星光在深蓝色的穹顶上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千万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壁垒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在数百光年之外的总指挥部,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