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姜府侧门停下时，天光已从西边斜压下来。姜绾踩着脚凳落地，裙角扫过青砖，指尖仍贴着胸口，账册残页隔着衣料硌着皮肤。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方才更重。
春桃跟在身后碎步快走，嘴里念叨着时辰将尽。姜绾点头应了句“知道了”，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她脚步平稳穿过回廊，眼角却一直盯着院墙外那条窄巷的影子。
那人走的方向是西市坊墙。玄衣、长靴、步幅稳定，未回头。不是闲逛的百姓，也不是巡街差役。他若回衙署，必经北巷。
她中途拐进药铺后巷，借口换安神香支开春桃。手里攥着半块碎银，指节发白。药铺伙计递来油纸包时，她没接，只说再看看。
等身后脚步声彻底消失，她转身钻进一条夹道。青苔爬满墙根，石板湿滑。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缝隙里。
黄昏渐沉，巷口透出一线天光。远处传来马蹄声，清脆规律，由远及近。她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不是逃，不是躲，是迎上去。
黑骏马出现在巷口时，她猛地冲出。双臂微张，立在道中。马嘶一声扬蹄，铁蹄离她鞋尖不过寸许。马上人一手控缰，身形纹丝不动。
她仰头看他。玄色锦衣裹着高大身形，眉骨下那双眼眸冷得像冬夜井水。日光落在他肩头，像镀了一层薄霜。
“谢大人。”她开口，嗓音竭力平稳，“做笔交易如何？”
他未答话。马背上的身影如山岳静峙。风掠过巷道，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可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
“她怎么找到我的？”
心声清晰入耳，短促直接，带着一丝震动。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的意外。
她心头一跳。他还未完全掌控局面。她还有机会。
她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手心全是汗，袖中手指却悄悄蜷紧。社恐发作时的颤抖还在四肢游走，但她盯住他的眼睛，没移开视线。
刚才那一瞬的冲撞让她脑子发懵。她本该害怕得说不出话，可现在反而冷静下来。读心术灌了她三年杂音，吵得她睡不着觉，但也教会她一件事——所有人心里都有破绽，哪怕看起来最无懈可击的人。
比如此刻，他脸上什么都没写，心里却蹦出了两个字。
有趣。
这念头一闪而过，藏在“她怎么找到我的”之后，几乎被忽略。可她听得真切。
她差点笑出来。原来高高在上、一眼看穿她行踪的男人，也会惊讶。也会好奇。也会……被反将一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手。指尖冰凉，可掌心烫得像烧着火。她想逃，可脚钉在原地。
不能退。退了就再也没法翻身。她好不容易才摸到线索，好不容易才撕掉退婚书，好不容易才查到账册。她不能再当那个被人议论“蠢货”还装听不见的庶女。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还有马身上的皮革气息。
“我知道你在查我。”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也知道你从茶馆就开始盯我。”
他依旧不动。目光沉沉落下来，像称量她的分量。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可她又听见了——
“她主动现身，是求保全，还是另有所图？”
这句心声拉长了些，带着思量。不像前两句那样本能迸发，而是经过了大脑过滤。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大人，您心里戏还挺多。
表面上她垂着眼，做出怯懦模样。“我不是来求饶的。”她说，“我是来谈条件的。”
他仍未开口。马缰微动，黑骏马打了个响鼻。他左手搭在鞍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她忽然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有一道旧伤痕，浅白一道，横在指根。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你在找证据。”她继续说，“我也在找。我们可以互相帮个忙。”
这话出口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只想拖住他，怎么一下子说得这么直？
可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撑着站直身子，哪怕膝盖发软。
他终于有了反应。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内心却掀起波澜——
“她竟知道我在查什么？”
这句心声炸得她耳膜嗡嗡响。她差点脱口而出：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心声都喊成这样了！
但她忍住了。只是微微抬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谢大人，你怀疑我能听见别人想什么，对吧？”
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回，她没听到心声。可她看见他右手瞬间握紧了刀柄，皮革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她心跳飙到嗓子眼。完了，说太狠了。他要是现在拔刀，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把她剖开看个明白。
风卷起巷口一张废纸，打着旋儿贴到墙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短短一截，挡在他马前，像块不识趣的石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现代社畜，加班都能熬到猝死，现在却被一个古人的眼神吓得快站不住。可她还是没退。
“你不信？”她轻声问，“那你刚才在茶馆，为什么会专门坐那个位置？因为你早就发现，我听到‘西庄老井’时，手指动了一下。”
他依旧沉默。可她听见了——
“她连这个都记得？”
这句心声带着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差点想鼓掌。这位大理寺卿大人，您也有今天。
她慢慢挺直腰背。虽然腿还在抖，但至少声音没再发颤。“我不是妖怪，也不是细作。我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罢了。”
她顿了顿，“你想知道更多吗？”
他没回答。可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内心波动剧烈——
“她到底是敌是友？若为敌，为何主动送上门？若为友，又怎会藏至此？”
她在心里冷笑。这位大人，您纠结的样子真可爱。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站着，等他回应。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市集的叫卖声。一只野猫窜过墙头，惊落几粒灰。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姜府当庶女，随时可能被管家问责。可她不想走。现在走，一切前功尽弃。
“谢大人。”她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你查我，是因为我反常。可你也一样反常。一个大理寺卿，不该对一个庶女感兴趣到亲自追踪。”
她看着他，“除非，你也缺某个东西。”
他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掺进了一丝探究。
她听见了——
“她竟反过来试探我？”
她差点笑出声。忍了又忍，才把嘴角压下去。
“我不是来惹麻烦的。”她说，“我是来解决麻烦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比如，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可以替你守住。而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也希望你能……装作没看见。”
他仍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可她感觉到气氛变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稍稍松动。
她听见了——
“她要什么筹码？她手里有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这才是真正的交锋开始。
她不能露底。不能让他知道她有账册碎片，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串联起铜矿线索。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知道她异常，而她也知道他知道。
信息差才是王牌。
“谢大人。”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查我，我会让你查到一无所获，顺便……把你引去几个错误的地方兜圈子。”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二是，我们坐下来，谈谈怎么各取所需。”
他没说话。可她听见了——
“她威胁我？”
紧接着是——
“有意思。”
她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他没走。至少他还在听。
夕阳彻底沉下去，巷口只剩一线暗红。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仍挡在马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内心的波澜。
这场仗，她还没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