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老马蹲在咖啡店门口,钥匙插进一半又拔了出来。他掏出裤兜里的小本子,翻到画了线的那一页,眯着眼看门框和马路牙子的距离。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脑后的小揪。他把本子夹在腋下,重新开门,铁链哗啦响。
店里没开灯。他摸黑绕过吧台,拉开窗帘扣。天光慢慢照进来,看得见桌腿边的划痕、墙角发黑的插座孔、柜顶玻璃罩上的灰。他站在屋子中间,两手叉腰转了一圈,说:“这地方再不收拾,苍蝇都不来。”
他从后屋搬出一张折叠桌,铺开草图纸。铅笔头是秃的,写数字时要斜着用力。手机放在糖罐上,屏幕亮着昨晚拍的照片:学生挤在窗边座位,外卖员在门口抽烟,一对情侣背对背玩手机。他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写着“动线堵”“死角多”“浪费阳光”,然后撕掉重画。
第三张图快画好时,环卫工推着车路过,探头问:“老马,今天不开张?”
“装修。”他没抬头,“至少十天。”
“哟,舍得歇?”
“不是歇,是升级。”他举起图纸,“你看,高脚凳不要了,换成矮沙发,老人小孩都能坐。这边加个书架,有人想看书也能进来蹭空调。”
环卫工点点头走了。老马收起纸笔,拎出工具箱,开始拆招牌灯带。螺丝刀拧到第三颗时滑了一下,金属片擦过虎口的老疤,很疼。他甩了两下手,继续干。
九点前,他开始刮墙。穿上旧T恤当围裙,砂纸裹在木块上,蹲着磨翘起来的墙皮。墙灰往下掉,落进鞋里。他一边磨一边说:“你要会说话,大概也想换新样子。”膝盖跪久了发麻,他就换一条腿撑着,左手扶墙,右手不停。两个钟头后,西墙平了。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去水池洗手。
中午没吃饭。他从保温桶里舀了半盒白粥,就着榨菜吃完,接着搬货。二手市场的橡木书架到了,三个男人帮忙抬进来。他指挥他们摆位置,来回调整,最后定在收银台斜对面。“这里要留走路的地方,”他说,“还要让角落的人能看到街景。”装层板时发现少了两颗螺丝,他骑车去五金店,回来路上轮胎爆了,推了八百米才回到店。
下午一点半,他单膝跪地拧最后一块搁板,胳膊肘蹭到还没干的墙漆,留下一道灰印。他没管,站起来检查书架。书架不高,最上面放了几只奇怪形状的陶罐,是他上周在旧货摊买的。他踮脚放上一只绿釉小壶,退后两步看看,又踮脚挪了半寸。
两点刚过,他开始布置杯子墙。从储物间拖出木箱,掀开防潮布,二十多只古董咖啡杯静静躺着。他一只只拿出来,用软布擦干净,按国家分类:意大利的有金边雕花,日本的是粗陶带裂纹,德国的有彩色珐琅……他把它们放进定制卡槽,每放好一只,就退一步看一眼。南边窗户的光照在这面墙上,杯子上的花纹都亮了起来。
“这黄光真好,看着暖。”张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保温饭盒。她没换工作服,碎花围裙还系着,手里的瓜子壳都没嗑完。
老马直起腰:“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走进来,四处看,“哇,真变了样。这墙刷得真匀,手艺不错。”
“自己动手,慢点而已。”他摘下手套,接过饭盒,“啥时候蒸的?还热。”
“一小时前。”她放下袋子,“红豆糕,三合面加红糖,补气养胃。我看你这儿灰这么大,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打开盖子,热气扑脸。拿一块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豆沙味在嘴里化开。“好吃,比超市卖的实在。”
“那是。”她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摸过木纹,“这架子放这儿正合适,以后借本书喝杯咖啡,日子就有意思了。”
老马咽下点心:“本来就想做个让人愿意待的地方。不只是买杯咖啡就走。”
“我知道。”张婶点头,“谁不知道你这片心?改好了肯定更热闹。”
她转了一圈,顺手捡起地上的包装袋,又从吧台下拉出一桶建筑垃圾,提到门外。临走前回头说:“明早我给你带豆浆,别光吃这个顶饿。”
门关上了。老马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半块红豆糕。他抬头看那面墙,阳光移到了葡萄牙那只蓝瓷杯上,釉面闪着细光。他把剩下的点心吃完,收拾工具箱,把用过的砂纸、抹布放好。
四点二十三分,他坐在新装的藤椅上。椅子矮,配了圆脚几,上面放了鹅颈灯。他试了试高度,脚能踩实,背也靠得住。窗外有孩子跑过,笑声很短。他看着空座位区,轻声说:“快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搬到后屋锁进柜子。回来时关掉两盏灯,只留杯子墙的射灯亮着。他最后看了一圈:地面扫了,桌椅摆好,墙面干净,书架满了,杯子排整齐。他摘下沾灰的围裙,搭在椅背上,吹了声口哨。
五点零七分,卷帘门缓缓落下。他插好锁,转身走向巷口。路灯刚亮,照着他脑后的小揪晃了晃。他走得不快,影子拖在身后。
社区超市里,张婶正在货架码酸奶。监控屏分成十六格,其中一格是咖啡店外景。她瞥了一眼,看见老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嘴角动了动,随手磕开一颗瓜子,壳准确落在脚边的铁皮桶里。